国内有人建议要修正"龙"作为中国国家的形象标志,由此引起网上沸沸扬扬的争论。主张"弃龙"的人认为,"龙在西方世界被认为是一种充满霸气和攻击性的庞然大物,其形象往往会让部分西方人武断地产生一些不符合实际的联想,容易招致误读、误解或别有用心的歪曲"。
记者在美国即兴作了小范围调查,没有发现美国人在把龙和中国联系起来时产生了"不符合实际的联想",也没有"误读、误解或别有用心的歪曲"。记者能力有限,只能作小范围的调查,不能因此就下结论。
是不是如果西方有人因为龙的"霸气和攻击性"而对中国产生误解,我们就应该弃龙而就温顺的熊猫或其他什么"无攻击性"的动物呢?记者为此采访了长期从事东西方文化研究的美国旧金山《矽谷时报》副社长诺曼。他说,现在中国人太在乎西方人的看法,特别是美国人的看法。且不说大多数西方人都接受了"龙"作为中国的形象,即便真的有别有用心的人按图索骥,用西方传说中的"恶龙"来影射攻击中国,中国也不能因此而乱了方寸,腰腿发软,把自己民族的精粹舍弃了。
诺曼说,"中国龙"和西方龙完全是两码事,"此"中国龙"非西方龙"。从外形说,"中国龙"是由九种图腾组成的新图腾,龙嘴上有胡须。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龙虽然跟"中国龙"有些相像,但它更像恐龙或蜥蜴,身上长着翅膀,嘴上没胡须。从象征意义上说,"中国龙"是吉祥的象征,是风调雨顺的保证,是民族和谐的标志。而西方的龙在《圣经》里是"魔鬼"和"撒旦","迷惑普天下",是邪恶和暴力的象征。如果因为西方龙而舍弃"中国龙",那好比削足适履。
诺曼说,或许是因为"中国龙"和西方龙都没有真正存在过,是人们想象中的产物,这两种龙在英文单词里都被称为DRAGON。这种张冠李戴是历史造成的,也是东西方文化差异的产物。然而不管怎么说,当今天人们把龙和中国联系起来时,多数西方人心目中龙的形象是人们熟悉的"中国龙",而非《圣经》里的"恶龙",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西方人喜欢中国的舞龙表演,也不会有西方人在自己身上刻上龙的文身,NBA多伦多猛龙队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把龙作为其形象标志。
诺曼说,任何一个国家的形象都不是完美的。美国把极具霸气和攻击性而且极为贪婪的食肉动物秃鹰作为国家形象,难道美国会因为秃鹰会引起别国"误读、误解或别有用心的歪曲"而把它换成松鼠吗?代表俄罗斯的北极熊给人愚笨呆傻的印象,但别人也不会因此而小看了俄罗斯。
在谈到是否有必要将DRAGON一词改为LOONG来称呼"中国龙"时,诺曼说,既然多数西方人已经习惯用DRAGON一词来表述"中国龙",那么有什么必要去通过改名来迎合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呢?
诺曼认为,中国之所以有人提出要弃龙,其实这是一种传统的崇洋媚外和恐外惧外的心理在作祟。他说,中国在向世界开放的过程中,一方面不要把孩子和洗澡水一
起倒掉,另一方面也要警惕一切唯西方马首是瞻的心态。主张"弃龙"的人还认为,把龙作为中国的形象会助长西方国家对中国崛起的担心。
按此理论,是否把龙换成温顺的熊猫,"中国威胁论"就寿终正寝了呢?其实,鼓吹"中国威胁论"的人并不在乎中国的形象是龙还是其他的什么动物。
(驻洛杉矶记者于大波)
“龙的传人”概念分析
金立鑫
前些日子龙的象征意义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多争议。很多网友拿出“我们都是龙的传人”来证明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侵犯了龙,那就是侵犯了我们的民族。所以如果我批判龙的象征意义,我也就成了民族的败类,民族的叛徒。这似乎非常符合逻辑。但是,任何逻辑推理都是建立在真实的前提之下的。任何前提不真实的逻辑推理,其结论都是错误的。现在我们就来讨论“我们都是龙的传人”这一作为前提的命题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龙的传人”这个概念既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事实[1]。“传人”一般解释为能继承学业或道德并传于后世的人,例如,“达尔文进化论的传人”“甘地思想的传人”“马丁.路德金思想的传人”,此外师父传弟子也可以说是传人。根据这个解释,“我们是龙的传人”这个短语在语法和语义上是解释不通的。是我们继承了龙的学业和道德,还是我们传授学业或道德给龙?我们既不能说龙是我们中国人的师父;反过来,也不能说我们是龙的师父。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使人接受。即使是文学笔法,也该有个语义解释吧?这“龙的传人”到底是“谁传给了谁”?又传了什么?这传授的两方面有“比喻”关系吗?因此,“龙的传人”这个短语根本上就是个学理上解释不通的东西。而这个解释不通的东西却在二十年里凭借着民族主义情绪而唱响了神州大地,却没有一个人做过认真的反思!有人说,“龙的传人”指的是一个概念,不能做实际的考证,那好,即使是一个概念,我们该如何解读和理解这个概念?“龙”和“传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把“龙的传人”理解为一个概念的先生,不妨先定义一下“龙”是什么,“传人”又是什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得解释一下。我赞同
最早提出“我们都是龙的传人”这个命题的,不是我们的祖先,不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人物,更不是一个让中国民族众望所归的伟大思想家,而是一个台湾流行歌曲的写手:侯德建。侯德建于1978年创作了《龙的传人》这首歌。1981年由歌手李建复(据说是今日当红歌手王力宏的叔叔)在台湾演唱,1984年香港歌手张明敏在春节晚会上演唱了这首歌,从此这首歌曲开始风靡全国。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考证到任何一条比这首流行歌曲更早提出“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这一命题的记录了。本文下面的假设在以上事实基础上推出:有关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的命题,并非自古就有,而是当代流行歌曲的观点。这一观点至少被众多热爱流行歌曲的年轻一代所接受。或者反过来说更为合适,这首歌曲影响了中国的年轻一代关于中华民族的民族性的认识。
如果说“传人”指由龙变为人,那就要让达尔文进化论者满地找眼镜了!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辞源》第3605页对“龙“的解释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善变化兴云雨利万物的神异动物,为鳞虫之长。”如果谁说他是“龙的传人”,谁就是在说他是从一种根本不存在的神异动物那儿来的(谢谢网友心下先生的建议)[2]。
我们处在一个文化快餐的年代,任何有思想深度的、严肃的论证和研究都可能遭到浮躁不安的、追求表层刺激的社会需求的忽略甚至拒绝,而浅显、通俗甚至被稀释、扭曲或严重失真但包装华丽的快餐却很容易得到“超级X生”们的追捧。他们几乎不假鉴别,生吞活剥,并将其代之以文化传统。我相信,能够将“月落乌啼”直接与流行歌手“毛宁”联系起来,而不知道“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张继的年轻人决不在少数。面对这样的一个社会群体,“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这一命题通过一首流行歌曲而不经过历史性的思考,从而被我们这个社会的一个特殊群体迅速接受便能得到理解。
在刘邦登基之前,龙或多或少跟帝王的联系还不那么紧密,讲述卜卦的《易经》中的龙只不过是传说中的一种动物,能够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它的身躯比《庄子》中能够展翅九万里的鲲鹏小了不知多少,它的形象比百鸟之王并且有着性别公平的凤凰祥和不了多少,它被百姓喜爱的程度不见得就超越了狮子。舞狮子比舞龙更为常见,更喜人乐见。它在中国文化上的影响力,并不超越中国建筑上的狮子。龙大都出现在中国建筑的屋顶上,而狮子则除了威武雄壮地屹立于建筑之门而外,还雄踞于各种桥梁等其他建筑,也是雄雌有别。卢沟桥的石狮子堪称中国文化一绝,501尊石狮雄雌长幼各有造型,表情各异,可人之处远胜于龙。中国百姓喜欢狮子绝不亚于龙,将自己的精神更多地寄托于狮子却很容易得到文化上的实证。这种文化也传播到了韩国。我先后曾在韩国三所大学任教过,不约而同的是,这三所大学中文系的学生都保留着同样一个传统中国节目:舞狮子。每逢校庆或中文系的节日,学生们都会表演这个保留节目,而且代代相传。他们也觉得舞狮子比舞龙有趣生动的得多。狮子属于贫民,而龙属于王公贵族。把龙说成是中华民族或者中华文化的根,说我们都是龙的“传人”,只能进一步强化皇权和帝王思想。
中国的历代帝王都自认为中华民族的代表,天下就是帝王的天下,百姓均为帝王的子民(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刘邦登基之后,历代帝王都有意识地垄断了龙的形象,帝王才是真龙天子,帝王的衣服是龙衣龙袍,帝王的床是龙床龙榻,帝王的车是龙銮龙驾龙辇,帝王的脸面是龙颜,帝王的躯体是龙体,上千的中国封建时代,除了帝王,谁敢自称为龙?龙实际上已为帝王所垄断。因此,自称“龙的传人”似乎在宣称他们是中国历代帝王的传人!多么荣耀!多么伟大!多么光彩!然而在我看来——多么无知!多么可怜!多么悲哀!——“龙子龙孙们!”——这种自我诉求恰恰是封建帝王们喜闻乐见的。或许侯德建真是哪位王公侯爷的子孙,但我不是,多数人不是。
正是基于上千年来龙都是帝王象征的基本事实,现代汉语词典“龙”的词条中才有帝王象征的解释(78年版722页)。可是我们这些在由文化快餐喂饱了的年轻一代却竟然通过一首流行歌曲就彻底颠覆了上千年的历史,还有不少反对我的网友痛骂我数典忘祖,抛弃中国文化传统,这简直太有讽刺意味了!咳——,实在令人扼腕。我拿什么拯救你们,所有诅咒我的网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