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语言学论坛
yanxiuhong - 2003-1-21 11:41:00
1月12日廈門開會,見到潘先生,說起今日雲母在方言讀塞音的例字極少,勉強聽到一个
泉州人寫信來說,熊讀khim2,後來初步證明此說有誤,閩南中熊讀him2,韻尾有價值,聲
母的價值只在於 熊 還讀同匣母.
我覺得客家方言里的"(努力地)爬,向上越過"的khiat8的本字非常符合雲母的"越".
這个字在黃雪貞的<梅縣方言辭典>266頁,打框的,解釋是 爬.我的母語也是這樣的.
黃的解釋不準確,應該是很努力地往上爬越,因為一般的小孩,蟲子等在平面上不費力
的 爬 不說khiat8的.
我知道的詞語有:爬爬khiat8khiat8,上崗khiat8嵊--爬越陡坡,khiat8上khiat8下,盡
命khiat8--努力翻越
翻山越嶺﹑越牆而走---都是需要努力地爬的。
楚辭˙屈原˙天問:阻窮西征,巖何越焉?---也是指攀越岩石.
客家話群母讀送氣:其khi2,傑khiat8,梅縣不分開合口,越 的一般念法:iat8~南.
這个小小本字,很有意義,但是做不了大文章了,就放在這裡供大家批評,或許可以作為
潘先生雲母構擬G的方言佐證.
潘悟云 - 2003-1-21 14:41:00
我的《喉音考》发表以后不久,接到泉州一位施
性的朋友写来的信,他说“熊”在厦门只有him2一读,但是泉州有两读,
文
读him2,白读
khim2。后来这位朋友又给我写一信,希望到我这里来读研究生,我回信
问他
到底是读硕士
生还是读博士生,没有回信,以后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信了。到我写《汉语历史音韵
学》
的时候,写到这一章,想到这位朋友所提供的例子,翻箱倒柜找这封信,就是找不
到,连
这位朋友的名字都忘了,真是不好意思,只能在书中“谨致感谢和歉意。”这位朋友
对方
言学与音韵学都有相当好的功底,像《喉音考》这样的文章,一般搞方言、音韵的人
是不
太看的,他看得这么仔细,而且是真的看懂了,不像有些人文章还看不懂就乱批一
气。所
以,我相信他提供的材料是真实的。有些白读只流传部分人的口中,甚至极少数人的
口
中,如果在一般民众中调查不到这个读音,不能就此下结论“此說有誤”。我判断真
假的
标准一是提供人有没有方言学与音韵学的修养,二是对学问的态度,三是在音理上有
没有
可能。就我自己的感觉,这位施姓朋友所提供的材料三者都是兼有的。很可能
khim2一读在
大多数人的口中已经调查不到了。当然也不绝对排除这个材料有误,但是必须有足够
的证
据证明其有误,修鸿兄如果能提供这方面的材料我同样很感激。证明材料可贵,反证
的
材料同样可贵。
修鸿兄提供的材料也很有意思。但是在意义上
还没有“熊”大。因为“熊”是名词,
“越”是动词,名词比动词要实得多。在名词中动物名称比起一般的名词更实。况且
又有
khim2与him2两读可以互相对照。如果确实是有这种异读的
话,
争议性就很小。小舌音ɢ-清
化作qh-以后,qh-有两种不同的变化方向:kh-与h-,可比较苗瑶语的材料:
| | 捆 | 乾枯 | 包 | 洞眼 |
| 高坡 | qhe1 | qhɑ
3 | qhɯ3 | qhoŋ
3 |
| 宗地 |
he1b | ha3b | hou3b
td> | hoŋ
3b |
| 長垌 |
khai1 | khei3 | khau3
| khoŋ
3 |
在汉语方言中,云母还保持塞音读法的例子实在是太少
了,希望能有朋友提供这方面的例子。
陶寰 - 2003-1-21 15:28:00
江山话“菜园”的“园”读塞音声母,在邻近的常山和开化都是h。
潘悟云 - 2003-1-21 15:55:00
如果是h,那就很普遍,闽语的“园”都是h-。
yanxiuhong - 2003-1-21 16:09:00
龍泉與慶元 的園 khong 好像聲調是陰調,而且是去聲?
請核實.
yanxiuhong - 2003-1-21 16:35:00
http://www.minaol.com/guestbook/re_guest_1.asp?id=3582
請問,泉州 的 熊 字 怎麼念?
"泉州一位施性的朋友写来的信,他说“熊”在厦门只有him2一读,但是泉州有两读,文读him2,白读
khim2"。
------
請問,泉州 的 熊 字 怎麼念呢?是有him2,khim2兩讀嘛?
知情者請回信
idreamyr@hotmail.com
wpyxh@hotmail.com
陶寰 - 2003-1-21 19:15:00
江山“菜园”叫:tɕhieʔ3 koŋ53。开化是hɤŋ(阴平
调。)
陶寰 - 2003-1-21 19:17:00
吴语云母为h声母的都读阴调类,“园”读h时不能单说,只在“菜园”一词里,所以字调要靠连读变调推。
yanxiuhong - 2003-1-21 22:11:00
因為韻母oŋ特殊,聲調也特殊(不符合浊平對應),
加上聲母也是特例(龍泉慶元好像還是送氣的kh-),唯一沒有問題的是意義.所以,很擔心
是不是 園 的本字啊.
潘悟云 - 2003-1-21 22:37:00
还有匣母的上声字也有读阴上的。如“蟹”在许多吴语中都读h-,阴上。我的想法是,当其他浊声母还没有清化的
时候,这些云母或匣母率先清化为晓母,以后混同晓母变化。
yanxiuhong - 2003-1-22 13:41:00
記得在<玉篇>有曉母上聲呼買切的反切.
游汝傑先生的<漢语方言學>里頭提過這反切.
客贑方言讀清丄的反切,李,張1992,258頁,贑语很多輕聲,但是宜豐,邵武同清上..
成都,合肥,揚州,蘇州,溫州以及湘语亦為清上.
閩粵則同浊上.
陶寰 - 2003-1-22 14:57:00
韵母没有问题,同韵“远、裷”的韵母也一样。声母可能是受了前一音节入声韵尾的
影响,龙泉“菜园”的“菜”可能不是入声吧。读阴调也不是“园”的特例,吴语里
凡云母字念h的,都入阴调类。郑张先生认为是浊音清化以后入阴调类的,是吴语的
常见现象,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另外,周围方言里“菜园”的“园”都念h,可以作
为旁证。
陶寰 - 2003-1-22 15:00:00
这只能说明那个时候(吴语)已经有清化一读了,顾野王根据实际的语音现象增加了一个反切。前几天看《晋书》,里面
讲到有一个人很不喜欢解系这个人,就说:“我在河里看到蟹,尚且很讨厌。”可见那个时候北音还是“解”、“蟹”同
音的。
陶寰 - 2003-1-22 15:02:00
里面有对云母读阴调的解释。
yanxiuhong - 2003-1-22 15:41:00
客贑方言,成都,合肥,揚州,蘇州,溫州以及湘语亦為清上----長江流域以及源於長江流域的客家為清上.
黃河流域以及閩粵則同浊上.
黃河流域的北音一直都是浊上的.
潘悟云 - 2003-1-22 20:44:00
“菜園”泰顺蛮讲tshai53-213vɔ
i31-53,我调查的龙泉tshe44-21uæ̃i211,庆元江
根蛮话tshai55huɵ̃33,“园”都读阳平。
陶寰所论的本字就是“园”字,不过云母字在浙南发生了分化,有些方言在阴阳
调还未分化的时候就发生清化,混入晓母。有些方言随匣母一道变作擦音。还有些方
言则变作零声母。陶寰兄认为并不是云母混入晓母,请你谈谈想法。
顺便说一句。“园”字的讨论很有意思,借助网络的工具,大家在异地可以进行
充分讨论。希望把这个做法坚持下去。
陶寰 - 2003-1-23 14:29:00
如果云母混入晓母,则闽语就无法解释(吴闽关系也就有问题了)。闽语读h声母,入阳调,既不同于晓母(读阴调),也
不同于匣母(零声母)。除非认为闽语的这些特殊现象跟吴语不同源,可他们又这么象,而且在别的方言里面还很难找到
这样的变化(客家的“越”是中原带来的,还是南方的底层?抑或不是“越”字?)。
如果认为云母是在阴阳调还没开始分化的时候就混入晓母,那么匣母个别字混入晓母也是在那个时候(云母入匣?),跟
潘先生古吴语的“四声八调”说不合。从声调发生学看,阴高阳低似乎从声调产生最初就有,闽语至今还是读阳调类的。
云母上古跟匣母相近(g/G),假设吴语云母入匣,何以匣母读读塞音的这么多,云母读塞音的这么少?如果在吴语里云母
读同晓母,则似乎必须先混入匣母,可是我们在吴语里简直找不到跟匣母同变的例子。
我怀疑(只是怀疑,好象找不到什么证据),古吴语的浊音曾经清化过一次(要不怎么说“吴楚则时伤清浅”呢),后来
受中原汉语的影响,又产生了浊音,这样解释大概能解释吴闽的矛盾,云母入晓的现象。
我现在还想不清这个问题,一团乱麻,上面的几个疑问也颠三倒四的。大家能不能理出一个头绪,解开这些矛盾。
陈泽平 - 2003-1-24 17:12:00
那个泉州学生提供的“熊”又读怕是不可靠。南方没有熊,不太可能有这样一个存古的又音。我知道福州民间有关于
[khiN 2 mo3]的传说,类似神农架的野人传说。传说的真实原型大约是某种灵长类动物,但从未有过具体的形象描述。
我猜是“禽母”二字。 “禽,兽之总名”,“母”引申义为物之大者,未必一定指雌性。
“禽”侵韵,在泉州读khim正合规律,不过是文读音;而“熊”读-m尾是个白读音。
yanxiuhong - 2003-1-24 18:47:00
熊雄 在北方話讀同匣母性質是存古吗?
熊,客家話里指一種傳說中的怪獸叫做 熊家,聲母是不同於匣母的:iung2ka1.
一般的姓氏則同北方話,同匣母.
客家話 火 很旺盛,叫做hem2的,到是 熊 的另外一讀音,這个應該是真正本土的 雲母讀同匣母.
不知道熊雄 在北方話讀同匣母性質是否為存古? 為何這兩字聲母這麼特殊?
yanxiuhong - 2003-1-24 19:02:00
五禽戲:
東漢名醫華佗所傳的強身術。
模倣虎、鹿、熊、猿、鳥五種動物動態的一套招式,可以養生卻病。
見後漢書˙卷八十二˙方術傳下˙華陀傳。
看來在這个詞裡 禽 不是 鳥類.
潘悟云 - 2003-1-24 20:09:00
云母与匣母在中古都是ɦ-,但是云母只出现在三等韵,后头出现了j介音,在j介音的同化下,摩擦成分失去,与以
母合流,成为半元音。但是有个别字还保留它的擦音成分,与匣母一道清化为擦音。“熊雄”就是其例。
宗鲁 - 2003-1-24 21:23:00
李零整理上博楚竹书第二卷中的容成氏一篇,其中一个字“氵興”,定为熊,最上下文义来看,很可能就是熊的异
体或假借。则战国晚期熊的读音至少在楚地已经读入蒸部了。
yanxiuhong - 2003-2-1 22:12:00
开化:xong1
常山:xong1
玉山:khong1
龙游:ye2
遂昌:xeeng5[ee代表央元音]
云和:ye2[注解:低一度的倒3]
庆元:xueeng5[ee代表央元音]
其中玉山的声母为kh-,常山,开化,庆元,遂昌的四点声母为x。
可是这些地点的声调都很特殊,或为阴平,或为阴去。
麦耘 - 2003-2-8 22:07:00
“熊”字上古音归侵部补注
麦 耘
李新魁师在两篇文章中提到过“熊”字上古本在侵部,后来才转入蒸部(1983:445,1994:382- 383),他的证据是:
金文中“熊”写作“酓”;《说文解字》为“炎省声” ;闽南方言读him或hom;朝鲜语和日语分别读kom和kuma。李新魁
师说得比较简略,本文准备补充得详细些。
《说文解字》卷十上:“熊,兽。似豕,山居,冬蛰。从能,炎省声。”对这个字的上古音归部,清代古音学者大致上
分为两派。一派根据许慎“炎省声”的说法,归到谈部,例如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严可均《说文声类》。另一派根据
东汉的押韵归到蒸部。顾炎武《唐韵正》卷一从《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下的孔颖达正义中找到“张叔
《皮论》”(钱大昕校为“张升《反论》”,见中华书局影印阮刻本《十三经注疏》下册二○五四页所引) 以“腾、熊、
蝇”相押的例证,后来江永《古音标准》、江有诰《谐声表》等都信从他①。苗夔《说文声订》还徒劳地企图证明“熊”
为“火廾”省声,以支持顾氏。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增加了几条对顾氏的观点有利的例证:“《左文十八传》‘仲熊’
《潜夫论》作‘雄’。‘有熊氏’《白虎通》训宏大 (引者按:这是声训)。《易林》蹇之大过‘熊’与‘宏’叶。”不过
朱氏自己却又疑心“熊”从“烘”省声,竟然归到豐部 (即一般所称的“东部”) 去了,毫无道理。
《反论》、《潜夫论》、《白虎通》和《易林》都是东汉的作品,用上面的例子来说明属于上古后期的东汉时期
“熊”字归蒸部是可以的,但要说先秦时期――习惯上总是把先秦音看作上古音的代表――它也归蒸部,就显得说服力不
足,而偏偏先秦文献中不见“熊”字入韵之例。②
现代学者也分两派。一派把“熊”字归到蒸部,如唐作藩(1982:145)、陈复华和何九盈(1984: 235和1987:365)、郭
锡良(1986:291)。郭氏的上古拟音为 ĭwŋ。另一派归侵部,除李新魁师外,还有高本汉(1957:294)拟“熊”字(编号
674) 为 gium ,李方桂(1971:45)作 gwjm,但后者在拟音后面注一个放在括弧里的问号,说明他不能很肯定。高本
汉和李方桂都没说这样拟的理由。归蒸部和归侵部的主要的区别在韵尾:是 -ŋ尾还是 -m尾。
下面几点可以看成是对李新魁师有关论述的注释:
(一)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王室为“熊”氏,传世的典籍像《左传》、《国语》和《史记》记载都一样。古文字资料
涉及这一点的有两种:一种是《诅楚文》,是秦国人的手笔,其中提到楚王“熊相”,楚王的姓氏和典籍所记载的一致。
还有一种是楚国的铜器铭文,包括“楚王酓璋戈” 、“酓章作曾侯乙鎛” 、“酓[出/月]鼎” 、“酓[出/月][匚@
古]” 、“酓[出/月]盘” 、“酓[干/心]鼎”和“酓[干/心]盘”等,在这种资料中,楚王是“酓”氏。要特别强调的
是,这些铜器都是楚王室铸造、使用的。就是说,当时别国人称楚王室为“熊”氏,而楚王室自称“酓”氏。
大徐本《说文》没有“酓”字,小徐本有,解释是“酒味苦也”。在金文中,“酓”是“酓欠”(“飲”古字) 的省
形。燕飲之“飲”,金文作“酓欠”和“酓”两形,指楚王姓氏时只作“酓”。这个姓氏跟“酒味苦”当无关。不过这点
已经不重要了。
“酓”字上古属侵部。声母方面,“熊”中古喻三,上古读牙音(舌根塞音) ③,“酓”中古影母,但既然是从“今”
(见母) 得声,所以上古也可以看做是牙音字。
(二)许慎的“炎省声”常常引起争议。现在设想两种可能:一种是确实有过从“炎”的“熊”字。不过如果许慎真
的见到过这样的字形,照《说文解字》的体例,他会把不省的形体作为异体列出来,但他没有。我们也没见古文字或传世
古籍中有这样的“熊”字。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另一种可能是东汉的时候还有某些方言把“熊”字读作收 -m尾的侵部的
音,跟也收 -m尾的谈部字“炎”接近 (“炎”的声母也是喻三),许慎就附会过去了。这个可能性还需要证实。不管怎么
说,许慎的说解还是能为“熊”字本来带 -m韵尾的看法提供一个旁证。
(三)在几乎所有的现代汉语方言中,“熊”字都读 -ŋ韵尾,只有闽南方言有所不同:厦门文读hiŋ,但白读
him ,潮州和海丰读him ,没有文白的区别④。众所周知,在现代各方言中,闽南方言、尤其是其白读音,保留上古语音
特点是最多的。⑤
(四)朝鲜语的“熊”是kom。尽管朝鲜语不是汉语的亲属语言,但在历史上跟汉语有过非常密切的接触,除了大量中
古以后的汉字音以外,还有一些属于更早历史层次的借词,譬如“风”param就是著名的例子。“熊”也应属这一类。日语
“熊”是 くま(kuma),不能肯定是直接来自汉语还是来自朝鲜语。
有一种资料李新魁师没提及,就是藏缅语族中一些语言对“熊/狗熊”这个词的读音也是 -m尾,或者可以认为有 -m
尾的痕迹 (资料来源请参看文后所列的参考文献。“藏”和“缅”打头的是藏文和缅文转写,方括号里是现代藏语和缅语
读音。其他都是现代读音。圆括号标的是方言点。所有的声调都省略):
藏语支 藏: dom [thom (拉萨) tom (夏河、泽库)]
错那门巴:m (麻玛) wom (文浪)
仓洛门巴:om a (墨脱) om-sha (提朗)
彝语支 彝: m (南华)
哈尼:xa xm (格朗和)
景颇语支 僜:kum (格曼) t m m (达让)
珞巴:u tum (博嘎尔)
缅语支 缅:wk wm [wε wu]
载瓦:vam
阿昌:m (陇川)
根据这些材料来看,给原始汉藏语的“熊”构拟一个 -m韵尾是有相当可靠性的。不过,藏语和珞巴语等声母是舌尖塞
音,跟汉语“熊”上古的舌根塞音声母不太对应。这一点下面还要提到一下。
上面列举的几种资料当中,以第一种资料最有证明力量。楚王室是什么姓氏,当然要按他们自己说的为准,而别国人
所称呼的,一定是根据他们的自称变来的。为什么“酓”氏会变成“熊”氏,当时楚人对别国人的指称是不是持认肯的态
度,目前都不清楚。但从音韵学的角度来说,有一点应该没有疑问:“酓”字和“熊”字的读音相同或者相近。因此笔者赞
同把“熊”字归到侵部。至于具体的拟音,这里能肯定的,是它带 -m韵尾,音节的其他成分,譬如韵腹是u或是 ,就需
要另外研究,现在不打算讨论。
在字形方面,如果“熊”不是“炎省声”,它的形体构造就成了一个问题。清代学者徐灏《说文段注笺》认为“熊”
的本义是“火光之熊”,后来假借为兽名的“能”。如是则“熊”从“火”、“能”声。现代学者大多认为“能”跟
“熊”是同族字,下面只引用比较新出的两本书作代表:何琳仪(1998:136)说“能”和“熊”是一字分化;尹黎云
(1998:359)说“熊”是“能”的繁文,“熊”从“火”是为了表示毛色黄。⑥
这些说法都有些没说透的地方,这里没法刨根究底了。撇开文字构形,从语音上说,不管是谐声、假借还是同族字,
“能”和“熊”的读音都起码该是接近的。“能”的上古音,一般是归在蒸部,或者有蒸部和咍部 (即一般所说的“之
部”) 两读。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它本来在咍部,后来才到蒸部的。“能”字的归部可以另外讨论,这里只能简单地
推论:从跟“熊”字的关系来看,说它原本在侵部,后来进入蒸部和咍部,更加恰当。
陆志韦(1947第十二章)曾谈到上古 -m尾和 -ŋ尾之间的通转,认为蒸部在周代之前是收-m尾的。是不是整个蒸部原先
都收 -m尾,还不能说死,但至少蒸部当中有相当一部分的字是从 -m尾字变来的,这应该可以认定。例如“朕”是侵部,
它的同族字“賸、媵”及从其得声的“騰、勝”等字本来也该是 -m尾字,到周代就归蒸部了。“能”和“熊”大约也是这
种情况。假定“能”字在周代已经变成 -ŋ尾,属蒸部,而“熊”字发展慢一步,到战国时代仍是侵部字。“熊”跟“朕”
不同的是,“朕”字一直到中古都保持读 -m尾韵,而“熊”字则在上古后期步“能”的后尘,也变为 -ŋ尾,转入了蒸部。
最后附带说说声母。“熊”是舌根塞音,“能”是泥母,舌尖鼻音,还有从“能”得声的“態”是透母,舌尖塞音。这
样的声母通转不符合常例。不过,这也不是孤零零的例子,像“今(见母)-念(泥母)-贪(透母)”、“堇(群母)-難(泥
母)-灘(透母)”,就跟“熊-能-態”平行。要是能给这种通转一个合理的解释,兴许也就能把藏语的“熊”念舌尖塞音
声母的现象连带着说明了。这个问题也有人讨论过。不过这已经不是本文的论题,这里不说了。
【附注】
① 顾炎武还有个例证:《春秋》宣公八年“葬我小君敬嬴”(《左传》相同),《公羊传》和《穀梁传》都作“顷熊”。似乎
“熊”与耕部字“嬴”通。不过,杜预注:“嬴,姓也。”《公羊传》何休注:“熊氏,楚女。”可见“嬴”和“熊”是一
姓一氏,并不存在通假关系。
② 清人桂馥《说文义证》卷三十:“《诗》‘无羊’、‘正月’及(《左传》)襄十年卫卜禦寇之繇皆以‘熊’韵
‘陵’。”这是误记。他所举这三个地方的入韵字都是“雄”而不是“熊”。
③ 李新魁师(1963:18)认为喻三来自k ,李方桂(1971:18)则拟喻三上古音为 gwj- 。
④ 李新魁师还提到hom的读法,笔者在手头的资料中没查到。
⑤ 程俊源(2000)对闽南方言“熊”读him(以及厦门“雄”和“终”在个别词中读him和tsim)反映古音之说提出质
疑,认为上古蒸、冬、侵三部之间偶有交涉应与唇音异化有关,如“风”之从侵部变为后代的 -ŋ尾韵,而“熊”等无此条
件。今按:蒸部从周代以前的 -m变为周代的 -ŋ,以及冬部从周代的 -m变汉代的 -ŋ,都是整批的演变,决不以唇音字为
限,更非“偶有交涉”而已 (参看下文所引用陆志韦说)。若论“风”字,直至东汉仍属侵部 (参看罗常培、周祖谟
1958:215),其因声母为唇音而致唇音韵尾异化是较晚发生的事,跟“熊”字的变化不同时代。至于程氏所指出的其他方言
有新的 -m尾韵出现的事实,跟闽南方言的这几个字音又更未必是一回事了。
⑥ 在古文字资料中,“熊”字出现得很晚,最早的也就是战国晚期的《诅楚文》,今天看到的还是宋代人翻刻的拓本。甲
骨文和金文里都只有“能”没有“熊”。高本汉,还有陈复华和何九盈都描了金文的“熊”字,不知道什么根据。另外,
跟这有关的“罷”和“羆”,大约也是从一字分化出来的,《说文》分成构形和意义都不同的两个字,恐怕有问题。
参 考 文 献 (古籍除外)
北京大学中文系语言学教研室(1989) 《汉语方音字汇(第二版)》,文字改革出版社,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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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华、何九盈(1984) 《古韵三十部归字总论》,载《音韵学研究》第一辑,中华书局,北京
_____________ (1987) 《古韵通晓》,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
程俊源(2000) 《保守与创新――台湾闽南语阳声韵“熊”的音韵历史变化》,载《声韵论丛》第九辑,学生书局,台北
高本汉(1957) 《汉文典(修订本)》(中译本),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
郭沫若(1947) 《诅楚文考释》,科学出版社1982,北京
郭锡良(1986) 《汉字古音手册》,北京大学出版社
何琳仪(1998) 《战国古文字典》,中华书局,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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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魁(1963) 《上古音“晓匣”归“见溪群”说》,载《李新魁语言学论集》,中华书局1994,北京
______(1983) 《音韵学与中国古代文化研究》,载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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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燧、王尔松(1986) 《哈尼语简志》,民族出版社,北京
林伦伦、陈小枫(1996) 《广东闽方言语音研究》,汕头大学出版社
罗常培、周祖谟(1958) 《汉魏晋南北朝韵部演变研究(第一分册)》,科学出版社,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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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五、金祥元、赵习(1985) 《朝鲜语简志》,民族出版社,北京
尹黎云(1998) 《汉字字源系统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北京
张济川(1986) 《仓洛门巴语简志》,民族出版社,北京
[这是一篇尚未发表、但已经在编辑手里的文章,不知道发表前有没有机会修改。写这文章时还没看到上海博物馆竹书中的
那一条材料。]
谭步云 - 2003-3-4 22:30:00
麦耘兄:你提到,出现在楚器上通常被学者们认为是“熊”字的古文字字形,在这个帖子上没有显示,我估计就是
“饮”的古体(这个古体也打不出来,从酉今声,见《说文》卷八欠部饮字条所释),此字既然从“今”得声,而
今在侵部,因此“熊”归侵部应该没有问题。非常有趣的是,楚王室的器物上,从来只称“饮”而不称“熊”,
《诅楚文》有“熊”字,但那是秦人的文字。我想:《说文》也失收古“饮”字,说明春秋战国期间,列国已经不
用古“饮”字而用“熊”字称楚人,以致于文献也都作“熊”。幸好古文字材料保留了“饮”的古体(甲骨文中已
见此字),才让我们了解到楚人并不称“熊”,而“熊”与“今”可能是同音的。
yanxiuhong - 2003-3-13 13:53:00
一般的方言資料,都看不到泉州 熊 有兩讀的,2003年初廈門大學開閩方言研究籌備會議時,李如龍先生根據他自
己的了解,認為只有him2一讀.
後來潘先生對這問題提出進一步肯定的說法.
嚴修鴻為此在網絡上[閩南在線]徵求廣大網友的看法.
最近,終於有消息了,一位叫做陳希的朋友,晋江人,明確提出在晋江的安海鎮仍然讀為khim2.
陳希的學術背景還不清楚,不過沒關係,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去找安海人進一步地驗證.
其實,陳澤平先生提到福州的 民間傳說的 半人半熊的 野人,在閩中,閩西,就是叫做 人熊/熊家的,因此福州既
然叫做 khing2mo3,前一音節很可能 熊 字.
如下是陳希的回答:
是的,在泉州“熊”字是有两读。
我是泉州晋江的,其实在我们晋江就有两读,我们龙湖“熊”字读him2,而在安海“熊”字读khim2.
潘悟云 - 2003-3-13 17:29:00
我在拙作中提出“熊”的上古音为*ɡɯm >ɡʷɯm >ɡʷɯŋ >中古ɦʷiɯŋ。最近网上讨论中麦
耘兄给我古文字的证据,“熊”古作“饮”,“饮”我的构拟是*qɯm,与“熊”的*ɡɯm只是声母清浊不同。修鸿兄给我方
言的证据,泉州的龙湖“熊”字读him2,而在安海“熊”字读khim2。
我们先来讨论韵母,韵母显然是ɯm>im。后高元音一般是圆唇的,前高元音一般是不圆唇
的。这与元音的第二共振峰有关。后舌位与圆唇都会导至第二共振峰下降。i前舌位加上不圆唇,第二共振峰就更加高, u
的后舌位加上圆唇,第二共峰就更加低,这样高元音i与u之间的第二共振峰就相差得很大,两个元音更容易形成对立。但
是像ɯ这样的后高不圆唇元音,后舌位第二共振峰下降,但是不圆唇又导至第二共振峰升高,两者互相之间抵消了,不利于
音位之间的对立。所以不圆唇元音ɯ不稳定,它会有两个变化的方向,一个方向是圆唇作u,一个方向是前化作i。如“家”
中古是kɯa,所以在北京会变成kia,在有些方言中则变成kua。泉州的ɯm变作im。
最有意思的是声母。小舌塞音的成组部位与声门之间所构成的声腔很小,如果是浊音的话,
声门上的气压很快就与声门下气压持平。要保持浊的特点,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加大声腔,就是把成阻部位前移,从ɢ变
成ɡ,ɡ在闽语中清化变作kh。一是擦化与匣母合流,清化后变作h。泉州的khim与him是两个不同的历史层次,正说明两种不同的变化
arhthoau - 2003-4-19 0:34:00
高本汉《汉文典》谐声系列889就说过甲骨文“興”中间是“凡”,
蒲立本《辅音系统·唇音在异化作用下消失》就怀疑“興”也是来自-m,
那么上博楚简《容成氏》的“氵興”读成“熊”应该没有违反理论的。
楚人不只用“今”谐声字来写“熊”,
长沙子弹库楚帛书开头就有一个“大能”(上头残缺),
严一萍、饶宗颐、金祥恒接下文读为“大熊包戏(伏羲)”
但是那个“能”上面有一个可能是“炎”字之残的符号,许慎说“熊”从“炎”得声还是可能的。
问题似乎只在“能”(泥母登一)、“興”(晓母蒸三)的声母和“熊”怎么联系得上。
(“能”还有一个“态”,是清鼻音的例子)
潘悟云 - 2003-5-28 4:19:00
汉越语有几个云母读塞音:筠kwən1,圍kwaj1旋转;折转;摇;陀螺,圍kwaj2折转,圍
kwəj1围,围拢。
yanxiuhong - 2003-6-29 18:43:00
我在北大中文論壇,發現一個安海的學生,寫短消息去問:
发信人: 缯季
收信人: guoke9
发送日期: 2003-6-29 17:11
原來我問:
消息内容: 閩南話的 熊 多數讀做 him24 的,據說 晉江的安海镇 讀做khim24,是麼?
這個問題 缯季 能不能回答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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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答:
是的,老师您说的没错,我个人有时都不知道我该读哪个音,就顺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