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语言观
道 布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原副所长，蒙古族）
在这个题目下，想谈几点关于语言使用问题的看法。主要是关于少数民族使用双语以及转用汉语问题的看法。个人的意见不成熟，提出来供大家讨论，欢迎批评、指正。壹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是费孝通先生提出来的一个大理论。这个理论从中国的实际出发，真实地、准确地描述了中国民族关系的形成和发展，对促进各民族大团结，加强中华民族凝聚力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个理论是中国民族研究领域中理论创新的一个重要成果。我觉得“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这个理论，在语言使用问题上也是适用的。
贰
尽管中国境内的语言系属问题至今在学术界仍然在讨论之中，不同的观点各抒己见，但是从宏观上说，中国境内的语言，在起源上是多元的，恐怕是不争的事实。各民族的语言各有自己的传统和特点，各有自己的使用范围，也是没有异义的。这就是“多元一体”的“多元”。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古代到现在，中国境内的少数民族，除了使用自己的语言以外，又都在不同的范围里和不同的程度上，使用汉语和汉字。这是因为中国很早以来就形成了以汉族为主体，多民族交错聚居和互相杂居的局面。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少数民族和少数民族之间，长期密切交往，各个民族都有或多或少的双语人（甚至多语人）。在不平衡的双语环境中，少数民族当中的双语人，数量上往往比汉族当中的双语人高得多。在一些没有民族文字的少数民族当中，人们出于现实生活的需要，经常使用汉字。他们很自然地把汉字当作是自己的文字，用汉字进行交际，用汉字进行教育，用汉字进行文化活动，用汉字进行经济活动、政治活动。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个民族大家庭里，长期以来，汉族和少数民族在语言文字的使用上，存在着很强的一致性和普遍性。汉语文已经成为我国各民族公认的全国通用的交际工具。这就是“多元一体”的“一体”。“多元”和“一体”是两个互相依存的方面，相辅相成，形成一种和谐的语言关系。这是中国语言生活的一大特色，也是中国语言生活的本质所在。
叁
“多元一体”的语言关系，在我国宪法中是有充分体现的。这就是“宪法”第四条规定的：“各民族都有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自由”和第十九条规定的：“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这两款规定有机地结合起来，就是我们国家关于语言文字使用问题的根本政策。我认为，前一款保障了各民族都有选择符合自己需要的语言文字的权利，反映了“多元一体”中的“多元”这个现实。后一款规定顺应了各族人民共同的意愿，不但在汉语各个方言区之间要有一个公认的交际工具，而且在各族人民之间也必须有一个公认的通用交际工具，以便互相交流，互相沟通。这个公认的通用的交际工具就是普通话。在全国推广普通话，反映了“多元一体”当中的“一体”这个历史大趋势。
肆
当前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毫无疑义的。同时，也要发展各项社会事业，促进社会的全面进步。科学发展观要求“以人为本”。大家都知道，教育事业的发展，对提高少数民族自身素质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在少数民族地区的教育体系中，使用本民族语言文字有其独特的地位和作用，应该根据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发挥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教育功能。同时又要看到汉语文的使用，在比较高的教学层次上，在现代科学领域中，具有明显的优势，不掌握汉语文是很难进入高等院校和现代科学技术行业的。这是“多元一体”的语言关系在民族教育体系中的表现。
伍
中国的文化也是“多元一体”的。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各个民族各具特色的文化汇聚到一起，各美其美，交相辉映，蔚为壮观。大家知道，汉族的文化是以华夏文明为源头，为主体，在历史上吸收、融合了许多少数民族的优秀成分（甚至还包括许多域外文化成分，如印度的、欧洲的，等等），不断丰富发展起来的。同时，我们也看到，历史上，各个少数民族通过自己的双语人，也不断吸收汉族的优秀文化。各个少数民族之间也不断互相吸收彼此的优秀文化。由于少数民族普遍建立了民汉双语机制，有自己传统文字的少数民族翻译了大量汉文典籍和作品；没有本民族文字的少数民族，就直接阅读汉文原本，所以，少数民族中掌握双文化的人才也是相当多的。综观中国历史，应该承认，少数民族当中涌现过相当多杰出的双语双文化人才，为丰富以汉语为载体的中华民族文化做出过自己独特的贡献。所以，时至今日，很多文化现象已经是中国各民族共同拥有的集体财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体”。“多元一体”的语言使用机制和“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文化，已经成为加强民族团结，促进各民族共同繁荣进步的重要纽带。
陆
最后，讲几句题外的话。
“保护物质文化遗产”，近些年来成为热门话题，也采取了许多实际行动。与此相关，“保护濒危语言”也趁势而上，呼声不绝于耳，有些学者为“抢救濒危语言”做了不少事。这些都无须我来多说。这里想说的是与此相关的两个术语问题。“语言濒危”这个术语所指的现象，有人用“语言转用”这个说法来描述。我觉得同一件事情用不同的术语来称说，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很觉值得琢磨。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不一定对，欢迎提出不同的意见，共同讨论），“语言转用”这个术语，似乎主要是着眼于语言使用者所做的选择来进行描述的，有“以人为本”的意味。而“语言濒危”这个术语，似乎主要是着眼于语言本身的生死存亡，对语言的使用者，对他们的意愿和选择，似乎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语言转用”这个术语不带感情色彩，比较客观，是一个中性词语。而“语言濒危”术语往往跟“濒危物种”相提并论，带有强烈的危机感、紧迫感，甚至某种悲情色彩。然而据我所知，好象那些放弃自己母语转用另一种强势语言的人，他们本身并不像某些学者们那样感到受了什么“损失”，遇到了什么“危机”（也许有少数上层人士是例外，他们还是比较敏感的，认同某些学者们的说法）。那些转用语言的普通老百姓，似乎都很平静，都很坦然，对“转用语言”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抱怨。我还听说，有些从事保护“濒危语言”的专家，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之一，就是“转用语言”的老百姓不太跟他们合作，这也是让专家们感到尴尬的事。事实上，古往今来，“语言转用”的事屡见不鲜，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语言消失了，其中有些还是使用人口相当多的大语种。从学术上来说，有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愿意进行研究，当然是值得赞许的。但是，在“语言转用”这个问题上，主动权掌握在少数民族群众手中。有些人自愿放弃自己的母语，选择使用更符合自己需要的强势语言应该说这是他们的自由和权利，应该受到尊重和支持。因为他们做这样的选择，就可以走出原来狭小的语言社区，融入到更加广阔的社会中去，扩大个人的生存空间，更好地实现人生价值。这有什么不好呢？怎么会像某些学者所说的那样，会给他们“带来心理上不可弥补的阴影”呢？怎么“会使人类思维方式退化和绝对化”呢？说到思维方式，我想这是一个属于心理学的范畴。我对心理学没有什么研究，不敢多说。但是，人们知道，思维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形象思维利用直观形象（直接形象）、知觉记忆进行思维。另一种是抽象思维，也叫逻辑思维，以语言为基础，借助概念、判断进行分析、推理和系统化。如果说“语言转用”会影响思维方式，大概指的就是抽象思维方式。但是，我们很难想像，“转用语言”怎么会使思维方式退化呢？难道在较高教育层次上占优势的语言、在科学核技术领域中占优势的语言，反而是让人类思维方式退化的语言？尽管语言转用的现象经常发生，但是我们看到的这个语言世界依然是丰富多彩的。一种语言独霸天下的事情，不但现在不存在，就是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恐怕也不会成为事实。人们何必为此“忧心忡忡”呢？也许我是一个乐天派，所以这样想。
以上是个人的浅见，不妥之处在所难免，还要请各位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