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个感觉，句尾的“了”跟“参照时间”有关系，甚至它的主要作用就是联系
参照时间。把事件和参照时间联系起来。在默认情况下，它就是把事件和参照时间联
系起来。很多人认为句尾“了”表示新情况的出现，那么，是什么让它表现新情况的
出现的呢？背后起作用的正是这个“联系”参照时间的因素。它的基本意义是：在这
个时间Vp，无论动词指的是什么行为，用了句尾“了”意思就是“在这个时间Vp”，
于是，这个时间发生了一个“新事件”。例如：
她洗。(尚未希） VS 她洗了。（默认的参照事件是说话时间——在说话时间“洗”）
她去虹口。（尚未发生） VS  昨天晚上他去虹口了。（在参照事件“去虹口”）
三天没喝酒了。（到说话的时间“三天没喝酒”）
看了三天了。（到说话的时间，“看了三天”）
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我肯定去虹口了。（在参照时间“去虹口”）
最典型的是：
他卷裤腿儿了，他脱鞋子了，脱袜子了，下水了，过来了，我们快跑。

king先生，我觉得您所说的“参照时间”，是不是就是石毓智所说的“实现过程”，不知道
是不是这样？您跟石有什么不同吗？
我的一个外国学生的作文说：“我在1982年出生了”，我觉得中国人不这么说，但是改成
“我1982年出生了”也不行，最后只好替他改成“我出生于1982年”了事。但是我又想，如
果说“1982年我女儿出生了”，这个句子却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倒底在哪儿呢？请教了！

我的理解，三个时间分别如下：一是说话的时间，通常是指说这句话的时间。一般情
况下，参照时间和说话的时间相同。参照时间是陈述事件的时间，通常用特别的时间
词来指示。设：说话时间为S,参照时间为R,事件发生的时间为E，下面的例子三个时间
分开了：

我赶到车站时，车子已经开走了。

——|——|——|——〉
    E    R  S
说话的是“现在”，车子“已经走了”的时间（参照时间）是“我感到车站的时
候”，而“车子走”的时间在“我到车站”之前。可是下面的例子：
我们现在正在讨论问题呢。
就是：

————|————〉
      SRE
三个时间在一点上。“讨论”事件的时间、说话的时间、看这件事情的时间都在一点
上。

如果说错了，请指正。

我不太同意kingsky先生的看法：1、句末“了”可以是“了1”，纯叙述性的[过去]+[实
现]的标志。
2、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我肯定去虹口了。（在参照时间“去虹口”），按我的语
感，“去虹口”（也就是事件发生时间）应该在参照时间“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之
前。
昨天晚上他去虹口了。（在参照事件“去虹口”），这句话里面的“昨天”是事件发生时
间，参照时间相同。
关于参照时间，可参看Horestein1992,As Time Goes By。不过汉语的情况比英语似乎要
复杂一些。

所以嘛，还是石毓智的“实现体”一说好像比较好一些。“了”表示一个过程的实现，凡实
现的（包括设想中将来实现的）就可加“了”，反之则不可。
不过，陶寰文中“应该在参照时间‘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之前”，这句话的“前”字
有歧义。我理解是在king先生所画X轴的箭头方向。

昨天没仔细考虑，我的说法有误。
就是：——陶寰文中“应该在参照时间‘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之前”，这句话的
“前”字有歧义。——这句话没错。但是
——我理解是在king先生所画X轴的箭头方向。——这句话不对，应该是X轴箭头方向的反方
向，即
——|——|——|——》
    S    E  R
不过，我觉得S、E、R有好几种情况，即
（1）我赶到车站时，车子已经开走了。——|——|——|——》  （这一点king先生说了）
                                    E  R    S
（2）我赶到车站时，车子正要开。    ————|——|——》  （此句不用“了”）
                                        ER  S
（3）我赶到车站时，车子就要开了。  ——|——|——|——》
                                    R    E  S
（4）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要出发去北京了。  ——|——|——|——》
                                                  S    R    E
（5）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正是我出发去北京的时候。——|——|————》
                                                    S  RE
                                                （这一句不用“了”）
（6）明天晚上你来我家的时候，就是我出发去北京的时候了。——|——|————》
                                                      S  RE
…………可能还有吧！

刚写的帖子贴上去之后，发现S、R、E的位置跟上面的竖线对不起来。看的时候，请依次往
前移动一点儿。

    对一个事件的表述来说，说话时间（Speech Time，简称S）和事件发生时间（Event
Time，简称E）都是容易理解的。前者在大多数语言中都特别重视，所以很多语言都有
“时”（Tense，绝对时）的语法观念。事件（Event，Comrie用Situation这个概念）在
时间中有广延，所以事件发生时间是绝对的存在。
    一个特定的事件有一个陈述的基础，就是说话者站在什么时间角度看待事件的发生，这
个陈述的基础就是参照时间。事件发生的时间与陈述的基础有关系，并不直接与说话时间相
关，跟说话时间直接相关的乃是参照时间。不过在多数情况下，这个陈述的基础就是说话的
时间，也就是说多数情况下参照时间R跟说话时间S是同一的。这样，就形成通常所谓的简单
时制。
    也有很多情况下，参照时间与说话时间不同一。例如：
我赶到车站时，车子已经开走了。
在这里，与“车子开走”直接有关的是 “我赶到车站”的那个时间。也就是：说话者是站
在“我赶到车站”的那个时间来陈述（看待）“车子开走”这一事件的。又如：
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我到家”这个事件也是以“明天这个时候”为基础进行陈述的。与说话时间直接相关的是
“明天这个时候”，而不是“我到家”。
这种方式英语采用“完成”（Perfect）/“非完成”（Imperfect），汉语用句末“了
2”/0。
    “完成”/“非完成”放在“时”里或者“体”里讲都不太合适。我在写博士论文的时
候认为应该有一个特殊的范畴，当时我把它定义为“位”（Status），用公式表示如下：
SR关系为：时；RE关系为：位。（因为手头没有书，好多东西的出处说不清了，见谅。）
R——S，过去时；RS，现在时；S——R，将来时。
E——R，已然位；ER，（没有术语，就是一般所谓的非完成）；R——E，将然位。
“体”（Aspect）与三个时间都不相干。陈平1986发表在《中国语文》第6期里的《论现代
汉语时间系统的三元结构》中说的“相”和郭锐说的动词的“过程结构”是西方传统所谓的
“体”。不过，一个事件在没有实现的状态下（词典状态下）的相特征与具体句子中实现后
表述的相又是不同的。我把后一种称为“体”，定义为：被表述的相。现在语法学家说的
“体”应该也就是这个。
  又：实现体我记得是戴耀晶（1993）在他的博士论文里提出来的。其理论基础是Comrie
的Aspect（剑桥教科书丛书）。

    同意陶寰前半部分对“时”的描述，我们没有任何分歧。理解一致。但是你下面
的
话不敢恭维：

陈平1986发表在《中国语文》第6期里的《论现代汉语时间系统的三元结构》中说的
“相”和郭锐说的动词的“过程结构”是西方传统所谓的“体”。

  陈平的phase说的是命题结构中的情态。郭锐说的是动词本身的时间结构，跟马庆株
的研究异曲同工。跟邓守信的又不同。邓守信把句子中的其它成分加进来了。这些，
陈平的文章中交待得很清楚。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来了，“体”到底是动词的，还是句子的？抑
或是命题的？我的理解，体是属于句子的。phase是最为内部的时间内核，体在他的基
础上受到其它成分的制约，会有种种表现，很多情况下根原来的phase不一致了。如果
体时动词的，那么只要关心跟动词直接发生关系的体标记等因素就可以了，而实际上
并非如此，句子中的其它成分也制约着“事件的表现形式”（我们所看到的事件运行
还是非运行的状态，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事件内部的事件界够“，这是我所认为的
“体”）。命题时还没有实现的，动词更是如此。句子才是进入真实世界的交际
单位。认识句子所表现的事件发生的时间结构，这是我们所关心的时间问题。事件的
内部时间结构，是“体”，而观察事件发生在时间轴上的点和说话时间、参考时
间的关系，这是所谓的“时”。

    首先做一个修改：一般情况下，参照时间R与事件发生时间相同，这就是所谓的简单时
制。（原文说“与说话时间相同”是错的。）
    再做一些补充：西方传统所谓的“体”就有两种理解，最初都认为是属于“动词”的，
所以很多人在讨论斯拉夫语的体时，只讲他们的动词。郭锐的“动词的过程结构”属于这一
种，邓守信的动词分类其实也属于这一类，不过邓的分类比较粗（并且把一些动补式也当作
动词处理），跟西方传统的体分类几乎一样，郭锐的工作更仔细一些。
    但是后来有了一些改变，比如Comrie就认为体是属于“情状”（situation）的，可以
理解为体是属于句子的。Comrie的Aspect出版已经有三十年了，也可以说是另一种传统。
陈平的“相”与此有关。戴耀晶的体的理解基本上就是Comrie的理解。我觉得，体属于句子
恐怕不会有太多的争议，关键问题是有什么方法来进行分析。
    如果采用起始、持续和结束三段作为特征来分析（我基本上坚持这种分析法），那么有
些标记就很难纳入体的范畴。比如说：绝大多数的语言学家都把“过”当作一个体标记，但
是都没说清楚它的体含义，用一个“经历”的特征只是换了一个说法，也没说明什么问题。
另外，汉语的体有没有时含义，有人认为没有，我认为有，戴耀晶的博士论文里好象说没
有，现在他比较倾向于有。不知道金先生和左思明先生怎么看这个问题。

如果说“体”有含义，也就意味着，“体”本身表现了一种含义，而这个含义不是通
过其它成分和体的配合的推导出来的。我不敢下这个结论，太冒险。含义大部分是分
析形式，甚至是隐含的。要通过听话人的分析和推导得到。要有社会约定的规则作为
推导前提。这些我们还都一无所知。

李讷汤普森的当前相关实际上也是这个意思。谢谢杨宁兄的提醒。

第一次上来，就看到立鑫兄的致谢，太客气了。那天是随意的交流，尚未拜读新作，
就说了自己的看法，不好意思。

我对“了”产生较大兴趣，始于两年多以前。当时为了给在复旦开的汉语配价理论研
讨会（专题是“把”字句的配价研究）提交一篇文章，开始比较北京话的“把”字句
的多义范畴和上海话的“拿”字句的多义范畴。拿上海话“拿”字句来比较，是因为
觉得它比“把”字句义项少，可以帮助理解“把”字句的语义引申。这个工作开了个
头，没有做下去。写了一万多字，在张黎他们的日本现代中国语研究会报告了一次。

比较的开始，是最简单的“把”字句和“拿”字句：

(1) (a) 他把饭吃了。
    (b) 伊拿饭吃脱了。（他把饭吃掉了）
(2) (a) 他把垃圾扔了。
    (b) 伊拿垃圾笃脱了。（他把垃圾扔掉了）

“拿”字句中“了之前一般不能用简单的动词，而要用动结式，但是变换成“动词-
了-宾语”结构式，就没有这个限制了：

(3) (a) 他吃了一碗饭。
    (b) 伊吃了一碗饭。
(4) (a) 他扔了垃圾。
    (b) 他笃了垃圾。

这些例子，让我觉得北京话和上海话的“了1”，有没有后续名词性成分，意义不
同。有后续名词性成分时，表示在参照时间之前到达了变化的终点（自然的或非自然
的），即所谓“完成体/时/语气”（resultative）；而没有后续性名词性成分时，
表示变化的结果影响到某个参照时间，即所谓“当前相关体/时/语气”（current
relative）。后者就是李讷等人82年文章分析“了2”和结尾的“了1”得出的基本意
义。这也就是说，谓词后结尾的“了”，在形式上类似于动态助词“了1”，而在意
义上类似于语气词“了2”。实际上，动态助词和语气词是后起的划分，原来一般归
为一类，即助词。不分开的话，更便于说明从有后续名词性成分的“了1”到结尾的
“了1”的语义引申，再由此到“了2”的分布增加。

后来读到一篇研究英语和荷兰语的完成体和当前相关体的认知语法学论文。其中指
出，早已有认知语言学家把英语的动词“V-ed”形式（传统名称是过去时）的意义分
析为在过去到大变化的终点，称为完成时，而把动词的“have V-ed”形式（传统名
称是现在完成体）的意义分析为变化的结果影响到现在，称为当前相关时或完整时
（perfect）。此文海研究了荷兰语的完成时发展出当前相关时的历史演变。这篇论
文使我对“了”的兴趣更大了。

基于以上认识，再看“了”或“了1”的意义之争（共同意义是完成还是已然或实现
等？），似乎是想把“完成”（它可能包含若干义项）和“当前相关”（李讷等人分
析出六个义项）归并为一个抽象的意义。这种归并的必要性，是值得怀疑的。一个多
义词的多个义项，有必要归并为一个抽象的意义吗？认知语义学对这类多义范畴的研
究路子是，分析出每两个义项之间的引申方式（借代关系：空间相邻、整体和部分、
时间前后、因果以及其它相关关系，隐喻关系：部分相似关系），从而构拟出所有义
项之间的意义链条。

我正在做的“了”字语义分析分成三个部分：

1. 分析有后续名词性成分的“了1”。从谓词的四种情状类型入手，看每种类型谓词
加“了”后再加宾语、时段补语、次数补语等名词性成分的意义。立鑫兄的新作与此
类似，我会参考的。

2. 检验李讷等人的已然体或当前相关体/时/语气的六个义项，尝试构拟出义项之间
的意义链条。

3. 分析结尾的“了1”。从谓词的四种情状类型入手，看每种类型谓词加“了”后的
意义，与上面两类意义比较。

杨宁先生的帖子，很有意思。我企盼早日能读到大作。
有些问题放在这里，供您参考：“have V-ed”作为“影响到现在的解释，真的很有意
思，实际上英语中have本来就表示了“现在”，那么加上V-ed的完成，影响到现在，
就很好理解了。这个“当前相关”还能够从句法形式上推导出来。但是汉语的“当前
相关”是怎么推导出来的呢？再说，“当前相关”能不能作为描写“事件内部时间结
构”的体的一种样式，还不知道怎么解释。能不能说“当前相关”是一种“体”？恐
怕很难，“当前相关”只能作为一种附加含义存在。
第二个问题，关于您的几个例句：

(1) (a) 他把饭吃了。
    (b) 伊拿饭吃脱了。（他把饭吃掉了）
(2) (a) 他把垃圾扔了。
(b) 伊拿垃圾笃脱了。（他把垃圾扔掉了）
1a2a好像马希文的“了2”，具有补语的性质，这两个例句的“了”我看来是补语加语
气的合成（混合体）。上海话中的“脱了”则把两个成分分开了。您的意见如何呢？

如果能够证明句尾的“了”和动词后的“了”确实不是一回事儿，那就更印证了大部
分中国人的语感。

还是要谢谢。很高兴能引起您讨论的兴趣。

英语的当前相关时，跟have是现在时，有一定关系，即事件时间在说话时间之前，但
也不是从句法形式推导出来，而是通过语义分析得出的。

李讷等人研究结尾的“了”，其说法是：“‘了’的基本交际功能是表示一种‘当前
相关状态’。也就是说，‘了’表明一个事态跟某个特定的‘参照时间’在当前具有
特定的联系。因此汉语‘了’很容易看作是表示已然体的一种成份，因为已然体基本
的话语功能，正像我们已经说过的，是将某种事态跟‘当前’的时间相联系，也就是
说，在一般情况下，是跟说者和听者作为谈话参与[者]的对话场景相联系。”（引者
按：方括号中的字是我添补的）

我这么辛苦的打出这么长的引文，：）是为了便于让您从中看出，他们的“当前相关
状态”或已然体，是话语分析（语境中的语言分析）的结果。其次，“当前”是指
“对话场景”。再次，“将某种事态跟‘当前’的时间相联系”的说法，似乎比变化
的结果影响到某个参照时间的说法，更具主观性（是约定塑造的主观性）。

“事件内部的时间结构”只是Comrie的主要借用Vendler的情状类型的体的定义，不
能要求大家遵守。：）

马希文的“了3”，有北京话土音的问题，似乎还可以再讨论，我暂时不想涉及。

前贴中“了”的演变方向有误。根据孙锡信的《汉语历史语法要略》，汉语跟荷兰语
不同，先有结尾的助词“了1”（五代变文），然后分布扩展和意义引申到有后续名
词性成分的助词“了1”（五代变文中还较少），此后前者分布扩展到语气词“了2”
（非谓词的句尾，宋代）。

过去的分析人为，句中“了”为“了1”，句末“了”为“了2”或“了1+2”，不过这样分
析从结构上看有一些问题：
a.V+了1+O；b.V+O+了2；c.V+了1+O+了2
b'.V+了2；c'.V+了1+了2（合为“了1+2”）
缺少与a对应的a'。
从语义上说不及物动词后面或宾语提前后光杆动词（姑且这么说）后面的“了”有的时候意
思跟“了1”一样。
从方言对应看，不及物动词后面也可以有“了1”。如龙泉话的标记有“落”（了1）、
“罢”（了2）和“落罢”（了1+2），可以说：渠来落，渠来罢，渠来落罢。三着意思不
同。第一句是看到他来，第二句的意思是他马上就来，第三句的意思是他已经到达。正好对
应普通话“了1”，“了2”和“了1+2”的三种用法。
虽然内证最重要，不过方言的用法还是可以有所启发。

北部吴语的形式：表持续的标记+“了2”表示“了1+2”，持续标记表示状态延续到参照时
间。这大概就是言外之意产生的一个证据。

根据你的例子，宁波话中也应该有相应的表达形式：其吃了，但是可惜我没听到过。
还是系统内的证明更重要。本来要做的就是一个特定的系统内的问题。系统之间的现
象可以用来启发思路，寻求更广泛的解释。

陶寰大半年没见了，一切都好吧？

“了”在形式上和语义上都不容易分析。在形式上，它语音上是轻声，附着于前一音
节。谓词之后的“了”（如下例句(1)-(4)），词法（构形法）或句法形式上附着于
谓词。非谓词之后的“了”（如下例句(3)），句法形式上与前面整个短语结合。下
面的例子，(2)和(3)是吕叔湘提出的，(1)和(4)是我为它们配套的：

(1) 读了这本书。
(2) 这本书读了三天。
(3) 这本书读了三天了。
(4) 这本书读了。

从语法形式上看，这四例中，动词之后的“了”，都可以分析为后缀，但例(4)句末
的“了”，不能分析为后缀。这是过去把“了”分成两个（后缀或动态助词“了1”
和语气词“了2”）的重要原因。照此办理，“们”也可以分成两个：“教师们”中
的，是后缀货助词“们1”，而“学生教师们”中的，是助词“们2”。“了”甚至可
以分成三个：“研究了”中的，是后缀“了”，“学习研究了”中的，是助词
“了”，“吃晚饭了”中的，是语气词“了”。

吕叔湘在79年的《汉语语法分析问题》里曾提出一个名称——语缀，可以附加在词或
短语上，但没有进行专门研究。西方学者近二十多年来在对非洲语言等的研究基础
上，建立了介于词缀和词之间的语法单位范畴——附着词（clitic）。它可以是另一
个词内部的词（构形或构词成分，多项属性类似于词缀），也可以是短语或句子中的
黏着或自由词。这比吕的“语缀”范围大一点儿，因为“语缀”在短语或句子里只能
是黏着词。吕的“语缀”设想，未得到重视发展，可能是因为语法单位（语素、词、
短语等）等级分明、词内部不能有词之类的成说，不易突破。

“了”在语义上更不容易分析。吕叔湘说。例(2)“这本书读了三天”，表达这本书
读完了，而例(3)“这本书读了三天了”，表达这本书没读完。他问道，为什么加了
一个“了”，这本书反而没读完呢？我下面就此作一些语义分析，要从例(1)开始。

例(1)“读了这本书”中的“读了”，表示“读”这个变化到达了自然的终点——那
本书读完。“读（一本书）”原义，是成就（accomplishment）情状，有变化的起
点、途径和终点；插入“了”以后，凸现了变化旅程中的最后一步——到达了终点，
即所谓变化完成，因此“读了”是完成体/时。

例(2)“这本书读了三天”中的“读了”，表示“读”这个变化到达了非自然的终
点——三天时间用完。证据是有如下说法：

(5) 这本书读了三天，没读完。

例(5)显示，“读”这个变化到达了非自然的终点——三天时间用完，但没有到达自
然的终点——那本书读完。联系到形式上，可以看出，完成体/时谓词选择包含终点
的名词性成分，优先选择其后的。当然还可以反过来说：

(6) 这本书读了三天，读完了。

例(6)显示，“读”这个变化到达了非自然的终点——三天时间用完，“读完”这个
变化到达了自然的终点——那本书读完。现在的问题是，单说例(2)“这本书读了三
天”，为什么倾向于表示“读”既到达了非自然的终点——三天时间用完，也到达了
自然的终点——那本书读完。这是由于“读”和“读”的对象有密切的语义联系，单
说例(2)时，除了由语序一级激活的意义——“读”到达了非自然的终点，还有语义
联系二级激活的意义——“读”到达了自然的终点。这个二级激活的意义，在例(5)
“这本书读了三天，没读完”中，就被后面的“没读完”消除了。

此外，例(2)“这本书读了三天”，倾向于也到达了自然的终点，还可以从另一个角
度再作分析。“这本书”放在句首，有较大的变化范围之义，例如：

(7) 这本书读了几页/一半。

如果动词“读”后不出现表示句首范围的部分的、包含非自然终点的名词性成分（如
“几页、一半”），例(2)“这本书读了三天”就会倾向于被理解为也到达了变化范
围的终点，此例中正是自然终点。对例(2)的如下同义句，也会有这样的理解倾向
性：

(8) 读这本书花了三天时间。

现在来看例(3)“这本书读了三天了”。按照上述分析路子，“读了”优先选择其后
的包含非自然终点的时段补语“三天”，作为变化旅程，表示到达了“读三天”的终
点。是否有二级激活——到达了“读这本书”的终点呢？这就要看句末“了”的作用
了。

这个“了”的意义，李讷等人分析为第三个义项——“直到目前为止的进展”（129
页）。具体说来，“有时，事态跟当前情景相关是因为它使听者了解一种听者和说者
都知道的、一项大的计划和行动的进展情况。”（同上）他们所谓的“大的行动或计
划”，并非规模大，而是我上面说的变化范围（如例(8)“读这本书花了三天时间”
里的“读这本书”）。句末“了”使得“读了三天”变成了“读这本书”范围里类似
于“读了几页/一半”的部分或进展，因而例(3)“这本书读了三天”，倾向于被理解
为那本书未读完，即没有二级激活——变化到达自然终点。因此，如下相关说法是自
然的：

(9) 这本书读了三天了，没读完。

当然相反的说法也可以接受：

(10) 这本书读了三天了，读完了。

这里“读完”表示了到达自然终点。对例(3)的如下同义句，也会有“这本书没读
完”的理解倾向性：

(11) 读这本书花了三天时间了。

现在来看例(4)“这本书读了”。按照上述分析路子，“读了”只好选择句首的包含
自然终点的变化范围“这本书”，作为变化旅程，表示到达了“读这本书”的终点。
但是，这个“了”还有其它意义。

这个“了”的意义，李讷等人根据语境不同，分析为两个义项。首先是他们的第一个
义项——“状态的变化”（126页）。具体说来，“表示一种事态跟当前情景有关的
最普通的方式之一，就是这一事态表现出一种与较早的状态不同的变化。”（同上）
顺便说说，这只是他们的句尾“了”的五个义项之一，只是赵元任68年的“了”的十
个义项之一，却成了大多数语法学者认为或归并成的唯一意义（参看他们文章的注解
8），名称诸如“状态的变化”、“实现”等。“状态的变化”可以包含“完成”，
即旧事态在变化到达终点后，变成新事态。二者是不同的，因此有些句子必须用句尾
“了”，不能用句中“了”，例如：

(12) 甲：我正在读《围城》。
    乙：这本书我读了。（? 我读了这本书。）
(13) 甲：饭吃了吗？/吃了吗？（? 吃了饭吗？）
    乙：饭吃了。/吃了。（? 吃了饭。）

有些句尾表“状态变化”的“了”（特别是非谓词后的）不包含“完成”，如李讷他
们的例子：

(14) 到中山路了。

说句尾谓词后面的“了”是“了1”加“了2”，弱点之一是没有“V了1了2”形式，
也没人发现历史上有过，也没人发现现在有仅表“完成”的句尾谓词后“了”，纯属
假设；弱点之二是“状态的变化”可以包含“完成”，根据思维的奥卡姆剃刀（如无
必要，勿增实体），没有必要假设句尾有彪“完成”的“了1”。

你说的龙泉方言的情况，可以参考，但不足为据。语言或方言之间的亲属关系，是根
据语音对应关系和同源词确定的，并不要求语法对应关系。英语和德语亲属关系比较
近，语法系统大不相同。汉语诸方言受到的异族语言语法和语义系统影响，各不相
同，而且源流很难搞清楚了。比较不同语言或方言的语法和语义系统，是语言类型学
研究，不是历史比较语言学研究，而且语言类型学研究的基础是单一语言的深入细致
研究。朱德熙提倡方言语法比较研究，很有道理，但他试图用方言里有“给给他”来
证明“给他”是“给给他”，也没有必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汉语诸方言语法研究
中，对北京话或普通话和其他方言的研究程度高低相差很大，对其它方言语法还少有
深入细致的研究，往往是参照较老的普通话或北京话语法研究路子、方法和成果的初
步调查，参杂了被参照者的成见。我对北京话和上海话的“把”字句和“拿”字句比
较以及“了”字比较有兴趣，是因为上海话的这两个东西都是学北京话的，还比较简
单，对研究北京话的那两个东西很有启发。

参考语言史研究，是另一个必要但应小心的事情。语言史研究的基础是对不同共时平
面的深入细致研究，如甲骨文语法研究、早期白话语法研究、现代汉语语法研究。在
此基础上，研究不同共时平面之间演变。问题是现代汉语语法之前的共时平面，越往
前材料越少，而且也是参照了较老的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路子、方法和成果。我看孙
锡信先生关于“了”的起源的论述，还把“了”分成后缀“了1”（这在现代汉语语
法学研究中已少见了，因为如上所述“了1”可以加在联合短语上）和语气词“了
2”，似乎句尾动词后的就是“了1”。在此基础上论述的历史演变，还需要再讨论。

上面扯远了，还是回到句尾“了”的意义吧。李讷他们的第二个义项是：“修改一种
错误的假定”（128页）。具体来说，“事态变得跟一种特定的情景相关的另一个通
常的方式是：事态跟听者的假设不同。”（同上）例如：

(15) 甲：这本书很好看，你读读吧。
    乙：这本书我读了。
(16) (a) 甲：你喝什么？
        乙：我喝汽水。
    (b) 甲：你怎么什么都不喝？
        乙：我喝汽水了。

总的来说，“了”的形式和意义都不容易分析，句尾“了”的意义尤其复杂多样。李
讷等人的文章引入语境，分析出了五个义项，我认为其话语分析路子、方法和结果都
值得重视。这里基于他们的研究、Vendler的情状分析、认知语义学和附着词研究
等，对“了”形式和语义做了一些分析。我的进一步研究打算，前面第一个贴子里已
经说过了。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好象整个北部吴语都没有这样的说法。不过，即使带宾语，这里也不能
用“了”，必须用其他的体标记，如“好”。所以，我也怀疑方言对普通话的研究到底能提
供多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