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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重贴朱晓农的《虚实谈》(上)
潘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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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wy@shtu.edu.cn pwy@shtu.edu.cn
只看楼主 2004-03-28 09:58
重贴朱晓农的《虚实谈》(上)
按语:朱晓农是中国语言学界少有的能从科学哲学角度观察语言研究的学者。这篇文
章我见到的时候已经有二十来年了,今天读它,仍觉得掷地有声。去年麦耘把它贴到北大
网上,希望它能引起重视与讨论。因为中国语言学界的许多争论,不只是语言学本身问
题,而是对科学的,或者具体点说,对语言科学的根本认识。可惜并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
与争论。今天,我把它重新张贴出来,希望能够引发对语言学科学中一些根本性问题的讨
论。

                                  潘悟云







虛實談(上)
  
  現代語言學的工作旨趣
  
  朱曉農
  
  今天﹐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近百年來我們關於漢語知識的長足進步是科學取得成
功的標誌﹐而語言研究中的根本缺陷和障礙﹐正是由於科學主義沒有得到貫徹的緣故。
    ____作者
  目錄
  【〇】開篇
  【一】科學與社會
  【二】語言學中的虛和實
  【三】事件事理和物相物理
  【四】材料和理論
  【五】材料的收集和材料的安排
  【六】發現的模式 (1) ﹕歸納主義和演繹主義
  【七】發現的模式 (2) ﹕實證主義和證偽主義
  【八】發現的模式 (3) ﹕假設主義和人本主義
  【九】科學的時尚和範式
  【十】天經地義和天誅地滅
  【十一】結語。
  

  〇﹑開篇
  
  如果學會什麼情況下拋棄自己心愛的理論﹐什麼條件下接受對方“可惡的”觀點﹐我
們就已經走上科學主義之路 ____ 因為我們弄懂了邏輯評價程式﹐掌握了理性批判標準。
    ____作者
  
  語言學工作中的“虛實”問題是一個經常會為之爭論並且爭論起來頗動感情的問題。
在我們看來﹐拿這兩個未加定義的含糊字眼籠籠統統地去評價某項工作﹐就象用“陰陽”
來說明問題一樣﹐並沒有多大的意思。本文打算從分析“虛實”這對概念入手來談一些看
法﹐提一些問題。例子並不限於語言學。讀者也許時而會發現一些混亂的跡象。不過﹐分
析中的混亂可以通過進一步的分析來澄清﹐他比籠統含糊好。事實上﹐歸納主義在科學哲
學界的王座失去以後﹐“科學發現的邏輯和模式”問題所引起的混亂還未完全澄清。學界
現在對於“虛實”的看法基本上沿襲二三十年代史語所的看法。史語所的看法中有批評玄
學的﹐這是我同意的。但是他們對於“理論假設-事實材料”的過氣看法﹐那是我不同意
的。對這些看法最高的評價不過是延續邏輯實證主義﹐而邏輯實證主義已在半個世紀前從
科學哲學界被淘汰出局。我有一個合理的猜想﹕當年史語所諸位先生如果晚生一個甲子﹐
那麼他們一定會和我站在一起﹐以“演繹主義”“證偽主義”取代“歸納主義”“實證主
義”﹐因為他們當年那麼勇於站在理論進展的最前沿。
  本文引述一些作家。他們的哲學主張有的互相接近﹐有的互相對立﹐我也並不全都同
意。文中所談大多是自己的心得。這些看法並不系統﹐也不一定對﹐更不奢望讀者都能贊
同。我的本意是想提供一種選擇的機會﹐多一種選擇能添一分成功的可能。讀者閱後如有
混亂的感覺﹐我只能以流水總比死水紊亂來安慰。“從迷惘始﹐以明晰終”﹐如果是指掌
握的已知﹐科學做到了這一點。但如果是指面臨的未來﹐那就應了西方的一句老話____
“始以小迷惘﹐終於大迷惘”。
  

  一﹑科學與社會
  
  今天﹐社會如果養著一個叫某某學的行業﹐那是因為他對社會有用。
    ____作者
  
  【1.1】我們先從最廣泛的文化意義上來考察“虛實”這對概念。
  幾千年前﹐種地放牧是實﹐手工業是虛﹐工藝品更是虛﹐至於工業服務業﹐那是虛得
沒影的事兒。
  對於實的工業來說﹐科學是虛。而在自然科學面前﹐社會科學又是虛。在社會科學
內﹐法學﹑經濟學稱得上實﹐文學﹑史學﹑哲學因為能影響思想觀念從而改變人的行為﹐
所以顯然要比語言學來得實。
  還有什麼比語言學更虛的?社會學﹑心理學曾被認為是虛﹐是偽科學。可現在﹐有優
秀青年感興趣﹐有機構財物作後盾。這是一門學科最實在的基礎。
  語言學既處於文化虛實得分軸的最虛端﹐我們實在不必在內部斤斤計較你虛我實。你
最高的實值能有幾分是可想而知的。對於學科帶頭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外爭實而內放虛。
所謂“內放虛”﹐就是允許各種理論方法嘗試 (詳見後文)。所謂“外爭實”﹐是指做一下
三件事。
  (1) 引起社會上的興趣﹐做好普及和應用工作﹐顯示本學科的重要性。
  (2) 爭取資金﹐設立系所。此外﹐在諸如湘西﹑貴陽花溪等地建立像江村﹑大瑤山那
樣的長期考察站很有必要。如果能數十年如一日﹐收集到連續性的﹑可資比較的漢語
“吃”其他其他語言並在吃的過程中形成變體的詳細資料﹐我們也許能對漢語﹑甚至漢藏
系語的演變﹐以及更一般的語言學理論提出點什麼東西。
  (3) 爭取優秀學生。這是振興學科最根本﹑最有效﹑最實在的措施。語言學不比物理
學﹐能等著好學生自投羅網。其實即使物理學也不能老是守株待兔。
  【1.2】有一種普遍看法﹐認為做學問的只管紮紮實實做學問﹐使不上勁兒的地方少管
閒事。用形像點兒的話來說﹐就是“只管耕耘﹐不管收穫”﹐“只管低頭拉車﹐不管抬頭
看路”。這話有一定道理。因為收穫﹑定方向取決於許多其他因素﹐個人無能為力﹐所以
與其空談虛的﹐不如只管實的耕耘拉車。
  不過﹐對於學科帶頭人來說﹐問題就不是只有單解了。並不是任何研究都能天然成為
一門學問的﹐也不是一門學問能永遠成為學問的﹐社會就看你有用沒用來發放生死牌的。
搞清楚《紅樓夢》菊花宴上誰坐南誰朝東﹐點清一億人的頭髮根數﹐不管這是無法證實的
虛研究﹐還是能夠驗證的實研究﹐他們本身是永遠也成不了一門學科的。經學在過去兩千
年中是最顯赫的學問﹐可說他不是學問﹐一夜之間立地不是學問。
  【1.3】按照貝爾納 (《科學的社會功能》) 的說法﹐從事科學工作有三種目的﹕
•      心理目的﹕使科學家得到樂趣並滿足他天生的好奇心;
•      理性目的﹕發現外在世界並全面瞭解他;
•      社會目的﹕把這種瞭解用來為人類謀利。
  雖然這三種目的總是交織在一起激勵著科學團體﹐但在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中他們被
強調的程度並不相同。從歷史上來看﹐十七世紀的科學家不得不堅持功利論 (社會目
的) ﹐因為輿論正在譏笑他們從事空虛而無益的幻想。到了十九世紀﹐人們看到科學可用
於並正用於卑鄙的目的﹐功利信念便讓位於純科學的理想主義﹕從事科學 (耕耘拉車) 而
不求應用 (看路) 和報酬 (收穫) 。隨著歐戰結束後產生的普遍幻滅感﹐連純科學的觀念
也讓位於強調心理目的﹕追求知識只不過是把童年的好奇心帶到成人生活中去罷了。不同
時期強調不同的目的﹐實際上都是為了應付社會現實提出來的問題﹐而不是說不同的時期
科學的目的也不同﹐雖然三者的比重多少有些變化。
  對於語言學家來說﹐同樣有這三種工作目的。我們現在過分強調的目的是什麼呢?
____是理性目的!這種做法沒落在“實"處。社會上並沒有對語言學的理性意義有什麼懷
疑。相反﹐他們是對語言學的社會意義抱著實足的否定態度。前面講的三件實事中﹐前兩
件合符社會目的﹐第三件合符心理目的。
  語言學能否為社會實實在在地作出貢獻﹐這實在是關乎語言學興衰的頭等大事。退一
步講﹐至少要跟其他學科溝通﹐為他們輸出點什麼﹐從而被編織進整個知識網絡。
  【1.4】不同的研究傳統對於“實”有不同的理解。國學的實表現為背誦的基礎上充分
引用書證﹐科學的實表現為理解的基礎上思想自由創造。要達到國學的實便要求學生從小
背教科書﹐要達到科學的實便要求學生從小動手動腦做練習。
  上面說了在文化領域中虛和實是相對而言的。其實﹐同一件事對於不同階層的人來
說﹐下面的說他太虛﹐上面的說他很實。勞力者說認幾個字有什麼用。而勞心者﹐說得雅
點﹐把聖人之道看成進可濟世經邦﹑退可修身養性實在的人生工具。說得俗點﹐“書中自
有黃金屋”。讀經雖然沒有認識論上的理性意義﹐但確有很實在的社會意義。當然﹐光有
社會意義的事兒還不足以成為科學。
  

  二﹑語言學中的虛和實
  
  科學史像一切人類思想史一樣﹐是不可靠的夢想﹐固執和錯誤的歷史。但是科學是為
數極少的這樣的一種人類活動____也許是唯一的一種____在這種活動中錯誤得到系統的批
判並且往往及時地得到糾正。在其他領域中有變化﹐但很少有進步。
    ____ 波普爾
  
  傳統文人講究功底紮實。他們把幾本古書翻得稀爛。給經作傳﹐給傳作註﹐給註作
疏﹐正義章句﹐補正的補正學之學。邏輯的修訂﹐非邏輯的闡發﹐自我孳生問題。他們用
最紮實的功力造就了一個最虛假的知識系統﹐既無理性認識的意義﹐又無促進社會的作
用。真正實在的知識是能夠推動理性和社會進步的。哪些貌似實在其實迂腐虛假到極點的
國學“知識”﹐兩千年來只有“變化”而無“進步”﹐說他沒用馬上完蛋。
    ____ 作者
  
  【2.1】本章中我們在語言學的範圍內進一步討論虛實的含義。
  在語言學中﹐也可以說在一切學科中﹐虛﹕實有兩種一樣的對立﹕
•      基礎研究之虛對應用研究之實;
•      理論工作之虛對材料工作之實。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交叉的。應用研究中有側重材料工作的﹐也有側重理論工作的。基
礎研究中也有側重不同。如果一味強調實而排斥虛﹐合乎邏輯的結論便是﹐只能進行應用
研究中的材料工作。其餘三種不是虛實相間﹐就是虛而又虛。照此標準﹐語言學刊物上的
文章都不是實之又實的。既然只是虛的程度不同﹐五十步笑一百步﹐笑兩聲也就夠了。
  【2.2】細究起來﹐材料本身也有虛實程度的不同﹕家裏閑聊﹑社交談話﹑課堂用語﹑
電視演講﹑朗讀字表﹑劇本臺詞﹑小說描寫﹑報刊文章﹑正式公文等等。目前國內語言研
究的主流是語法學﹐語法學的主流是書面語研究。本來語言學是從掙脫文獻束縛中發展起
來的。在這正宗的語言學觀點看來﹐目前“主流的主流”甭說別的﹐就連材料本身的牢靠
實在程度也大打折扣。他抽掉了語境﹐抽掉了發音﹑節奏﹑停頓﹑輕重音﹑語調。這種搜
羅書證的做法﹐研究的是一種沒有誰說抽象了的 (虛?) 話﹐但他被公認為是踏實的學
風。朱德熙﹑俞敏對此屢有批評。可批評只管批評﹐我們照樣認為自己嘴裏出來的例子太
“主觀”﹐不如作家們書面化土語和單音節洋腔可靠。我寫過文章改過稿。這些經過我
“主觀”認可的句子成了別人的“客觀”﹐而別人的“主觀”又成了我的“客觀”。打開
Language季刊﹐哪見過人家非在例句後註上海明威或亞瑟•黑利才算“材料紮實”。我們一
方面把“描寫”描寫為“不帶成見地收集客觀事實”﹐一方面又到處批評客觀事實“主語
殘缺”﹑“搭配不當”。看來﹐我們對“客觀事實”中哪些是描寫對像﹐哪些是評改對
像﹐並不是事先不帶成見的。
  有一陣很熱門的書面歧義結構研究其實並不是語言學的問題﹐而是由書寫體系不周密
引出來的語文學問題。就像古書沒標點引起的歧義一樣﹐兩者都是想解決僅存在於書面上
的某個語言單位“屬上”還是“屬下”的問題。如果除了逗號和句號﹐還使用重音號﹑輕
音號﹑半頓號等﹐問題也就沒有了。有人把語法研究對象限於書面形式 (文字標點) ﹐反
把語音形式推到“語用”中去﹐這未免喧賓奪主﹐語文學復辟。當然﹐漢語的書面語好像
有他超頑強的生命力和包羅萬象的海量﹐因此在語法中另開一項獨特的脫離口語的“文
法”研究似乎也成立。我提出的“核心語法”和“極限語法” 就是出於這考慮。由於文法
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排除了實際語言的因素﹐因此就該更多地考慮心理﹑邏輯﹑修辭等因
素。
  【2.3】即使在實際語言研究中﹐依然存在不同層次的實。從甲發一個音X (對像) ﹐
到乙聽到 (感覺) ﹐辨認 (知覺) ﹐記錄 (符號化) ﹐再到丙讀到記錄所理解的X (解
釋) ﹐其間有五個層次。每個層次之間都不是一一對應的﹐這是正常的﹐但每個層次都不
失具有實的意義。他們以及他們之間的關係都可以成為獨立的實的研究。
  【2.4】語言是社會現象﹐也是個人現像。是物理現象﹐也是生理現象。是心理現象﹐
也是邏輯現象。是發送現象﹐也是接收現象。有推理表情功能﹐也有象徵作用。能表達思
想﹐也能遮掩思想。有感覺因素﹐又有理解過程。是信 息最重要的載體﹐又是文化最偉大
的成果。是符號系統﹐又是“所有其他符號系統的解釋者” (賓文尼斯特) 。雖然國內的
研究主要把他看成是一個自足系統而著力於他的元素﹑結構。但並不妨礙把上述每個方面
獨立出來加以實實在在的研究。
  【2.5】理論 (或者更應該說是科學知識) 由於他的易謬性而被我們看作是虛﹐認為不
必要。其實﹐出錯糾錯是科學的必由之路。一部科學史書是高度簡化了的成功史﹐實際的
歷史可以加長千百倍﹐而且全都是錯誤和失敗。而現在我們光記得史書所載而把實際情況
忘個精光﹐抱定了“要麼不說﹐要說就說顛撲不破﹑萬世不易的真理”的豪情壯志。對這
種想法的最高評價是科學的早期觀念____拉普拉斯式的雄心。既然現在已經知道牛頓力學
都不是顛撲不破的﹐誰還敢說哪個科學理論或知識能萬世不易?
  今天﹐我們可以輕易地指責前人理論的幼稚﹐但只要我們也做理論工作﹐那就同樣免
不了“會給後人留下非議的地方”﹐但“我們並不能因此有絲毫的猶豫”(方勵之)。如果
我們今天仍無理論且不想要﹐那我們就永遠也不會有理論。我們不能超越歷史﹐去追求如
同鏡中之月的永恆真理﹐我們也不能讓歷史留下空白﹐什麼也沒說。
  【2.6】林語堂 (《生活的藝術》) 把民族性分解為四個因素﹐給七個民族打了分。中
國人 (其實是中國知識份子) 的得分是﹕現實主義4分﹐夢想 (理想主義) 1分﹐幽默感3
分﹐敏感性3分。確實﹐在中國傳統知識中缺的不是虞世南式的實﹐而是夢。
  傳統文人講究功底紮實。他們把幾本古書翻得稀爛。給經作傳﹐給傳作註﹐給註作
疏﹐正義章句﹐補正的補正學之學。邏輯的修訂﹐非邏輯的闡發。自我孳生問題。他們用
最紮實的功力造就了一個最虛假的知識系統﹐既無理性認識的意義﹐又無促進社會的作
用。真正實在的知識是能夠推動理性和社會進步的。哪些貌似實在其實迂腐虛假到極點的
國學“知識”﹐兩千年來只有“變化”而無“進步”﹐說他沒用馬上完蛋。
  【2.7】上面說了材料之實與理論之虛的關係。至於應用研究的實和基礎科學的虛之間
的關係﹐我們引一段杜威 (《人的問題》) 的話﹕
  不管少數的知識份子階級把純粹科學和應用科學區分開來有多好的理由﹐廣大人民群
眾卻只有在應用科學的時候才和科學發生接觸。科學在他們考慮就是它對他們日常生活所
發生的意義﹐它對他們的日常職業﹐對他們的家庭﹑鄰居和工廠的生活中所特有的利用﹐
享有以及對利用和享有所加的限制等等所產生的後果﹐它對他們的工作或沒有工作的後
果。
  如果我們真的研究實﹐就該捫心自問﹕今天的語言學對一般人的聽說讀寫有什麼幫
助?且不說對他們的生活有什麼意義。我們的語法體系能保證學生寫好文章嗎?或者退一
步﹐能保證寫對文章嗎?如果語言學不管這些﹐那麼他管什麼?
  用不著再追問下去﹐我們已經汗流夾背。幸好杜威還有一句話﹐給了我們一條退路可
以從相對的意義上來理解“實”。他說﹕
  “應用”科學對這些人的應用同他對那種從事於區分的哲學家的應用就十分不同了。
發明家把數學物理的公式轉變成為機器和其他動力設備﹐因而它對發明家的應用又十分不
同。因為在他看來﹐它不是抽像的技術﹐它是在現存政治經濟文化條件之下發生作用的技
術。
  這段話擦幹了我們背上的虛汗。雖然生活學習中的實沒顧上﹐但至少可以為其他一些
研究﹐如心理學﹑邏輯學﹑思維科學﹑人工智能等﹐以及更一般地為文化領域的研究提供
一些實。我們做到了嗎?我們做了嗎?
  【2.8】有人會反駁﹕為語言而研究語言是使語言從附庸中獨立出來成為一門科學的重
要因素。我並不否認為研究而研究的態度和分科獨立研究的做法歷來所起的巨大作用。但
是﹐認識停留在這兒是不夠的。關於為研究而研究的態度﹐第一節裏已經談過﹐這裏再加
幾句。
  在現代社會生活中﹐科學已成為一項舉足輕重的事業。它應該表現得更像一個負責任
的公民。它有權力為研究而研究﹐也有義務為社會服務。不盡義務就沒錢﹐怎麼個孤芳自
賞純研究?沒有錢﹐沒有系所﹐光靠幾個人十年磨一劍﹐就只能幹瞧著社會學﹑心理學蓬
蓬勃勃。
  說到心理學的興旺﹐有人跟我討論過﹐什麼愛情心理學﹑變態心理學﹐還有什麼社
會﹑大眾﹑宣傳﹑商業﹑廣告﹑司法﹑犯罪﹑結婚﹑老年﹑青年﹑觀眾﹑教育......似乎
想得到的名詞後都能加上“心理學”三字﹐這還是學問嗎?其實﹐正因為有了週邊這一大
群人在搞你認為虛得可笑而社會卻認為他紮實有用的研究﹐才能為心理學爭得社會支援和
經費來源﹐才能保證一小批人在核心中爬象牙塔﹐鑽牛角尖。
  我們常說﹐文化是一個整體。各門學科獨立出來研究只是為了研究的方便﹐並不是那
個研究對像本身是獨立的或者可以獨立。任何劃地為牢的做法都會窒息這門學科。哥德爾
的“不完備定理”不僅是數學﹑數理邏輯方面的劃時代貢獻﹐也是文化史上的一個里程
碑。他證明 了在一個算術系統內﹐進而讓我們推測在任何一個形式系統內﹐完備性和一致
性 (無矛盾性) 不可兼而得之。現代科學中認為一致性是必須滿足的首要條件。由於在完
備性方面不可能得到滿足﹐這就使得每個系統都天然留下跟外界溝通的缺口。這是一幅最
正常﹑最活躍的知識圖景。事實上﹐科學是知識 (當然不僅僅是知識) ﹐任何一門學科只
有跟整個知識網絡相溝通﹐才是有進有出的活水。反之﹐就像章炳麟的“成均圖”﹐自成
一個“完備系統”而無需任何解釋﹐自相矛盾得來回頭頭轉﹐終成一潭死水。
  

  三﹑事件事理和物相物理
  
  具體往往先於抽像﹐•••••• 但具體又往往成為科學發展中最大的絆腳石。
    ____丹齊克
  
  【3.1】有一對兩端對立而兩極相通的非科學方法﹕一端是章黃韻學的但求“賅括而無
餘” (黃侃《音略》) 而不管有無矛盾;另一端是只求特定場合“言之成理﹐持之有
故”﹐而不管所持之言在整個系統中是否有合適地位﹐甚至根本不考慮要系統。前者即所
謂“集大成"式學問。後者即所謂“自成一家言”或“聊備一說”。隨句審音的叶音說和
隨文釋義的訓詁法便屬後一類。甲用甲材料提出甲觀點﹐乙用乙材料提出非甲觀點。或者
甲乙丙丁面對共同的材料得出甲乙丙丁結論﹐這裏可能有方法﹑角度﹑目的不同﹐也可能
只有主觀取捨標準不同。大家都有“實證”﹐各人自成一家言﹐就不知道給出一個統一解
釋。試想﹕甲根據太空觀察說地球圍繞太陽﹐乙根據地面觀察說太陽東升西落;甲根據大
腦解剖說是腦溢血﹐乙根據陰陽五行說是“為風所中”____這都能聊備一說嗎?
  一家言林立出現在三種場合﹕
i.      對具體事件的研究;
ii.      非常態科學;
iii.      常態科學中的前沿研究。
  只有第三種情況是合乎理性的﹐研究人員有著共同的工作語言和檢驗標準。前兩種場
合往往信念高於邏輯。有時出現一家壓倒諸家﹐大多是因為服從權威而非服從理性。
  【3.2】也許我們犯不上這麼責怪“自成一家言”。傳統的學問跟科學本來就是兩碼
事。他求的是事件之實。事件總是跟特定時空特定人物相關﹐因此只研究具體事件屬於廣
義的史學﹐他的方法目的跟科學不一樣。張東蓀 (《知識與文化》) 舉過一個例子﹐說
“孔子在陳絕糧”一事是真是假並非頭等重要的問題。《論語》上說他是事實﹐崔東壁說
他是虛構。我們沒法起孔子於地下問個實虛。其實就是孔子死而復生依然不能一言定實﹐
要不錢鍾書就不會那麼討厭寫回憶錄____“創造性的回憶”。講述“孔子在陳絕糧”這件
事﹐是為了說明某個事理﹕“聖人自有天保佑”﹐或者“要做大人物﹐先餓其體膚”。其
實﹐為了說明事理﹐是不惜製造“事實”的。讓中國人確信了兩千年的史實﹐直到顧頡剛
出來才知道是層疊累加出來的。“士大夫階級會看書﹐也會造假歷史” (潘光旦《中國伶
人血緣之研究》) ﹐“故考據家斤斤計較事實的本身卻反而離原來敍述此事的命意遠了”
(張東蓀) 。
  我們常說﹐要尊重事實﹐觀察事實﹐從事實出發得出結論。其實﹐這裏的“事實”可
以分解為兩個概念﹕事件和物相。事件是跟特定時空人物相關連的具體事實﹐物相是跟特
定時空無關的抽像事實﹐叫他物相、共相、共性都無妨。我們觀察事件﹐但無法從事件中
得出科學意義上的結論。從事件中能得出的是史學意義上的結論____事理。這種對事件的
原因或意義加以解釋的事理在很多場合是隨心所欲的一家言。科學意義上的結論總是從物
相中得出來的。對物相的解釋﹐我所謂的“物理”﹐包括五個方面﹕
  A) 指明時間順序﹐即找到來源﹐追到底就是本原;
  B) 指明因果關係﹐追到底就是本因;
  C) 指明構成成分﹐追到底就是元素;
  D) 指明所屬系統﹐指出他在系統中的地位以及他跟其他成分之間的關係。
  A﹑B是歷時解釋﹐C﹑D是共時解釋﹐也就是靜態共時描寫。所謂描寫或解釋只是相對
於不同層次而言﹐上一層的描寫可成為下一層的解釋。對D作動態描寫﹐即為
  E) 指明系統運轉時各成分之間的作用﹐即機制解釋。
  把A﹑B追溯到起點﹐本原和本因合一。控制論認為﹐除了“因果線”之外﹐還有“因
果圈”。一般說來﹐因果關係蘊涵時間順序﹐反之不必然。但是量子力學中的一些抽像概
念除外﹐如費因曼圖中的粒子運動顯示出前果而後因。現代物理學在虛的道路上走得太
遠﹐讓我們還是回到常識能夠接受的﹑腳踏實地的範圍內來。最腳踏實地 (真實的大
地!) 的常識是太陽東升西落。
  量子力學給了我們一種新常識﹕必然性因果應讓位於概率性因果。認識到這一點對於
語言學來說很重要。語言﹐無論從他本身的具體表現形式 (言語) 來看﹐還是從研究角度
來看﹐都可以看作是個統計現像。陸志韋早先使用概率論來處理大量的音韻資料曾招非
議﹐直到最近才有俞敏出來說﹕“完全合用﹐‘無可非議’。”雖然從今天的數學發展來
看﹐陸志韋當年所用的概率論顯得粗些﹐但是﹐這種定量化數學思想卻是進一步的方向。
他是現代科學的“一個基本信條”(查德《模糊集合﹑語言變數及模糊邏輯》)。語言學雖
然落在自然科學後面﹐但走在大部分社會科學前。他已經學會了使用定量化數理統計和具
有數學性質的蘊涵運算式。在國內﹐定量化思想已經不限於音韻研究。在語音﹑方言﹑文
字﹑辭彙﹑甚至語義﹑語法研究中都出現了定量研究。還有一些人嘗試了別的數學方法。
至於算術統計﹐則是隨處可見。
  傳統小學中的訓詁是只注重具體事件的典型。一代一代﹐添加用例﹐遞相註疏﹐互相
發明﹐集成大全。他把古代作家對一些字的一般用法和特殊用法﹐包括引申﹑臨時﹑修
辭﹑方言﹑個人﹑甚至錯誤用法﹐述而不作統統記下來﹐不摻私見地展覽各家私見。這種
對具體字義的特殊興趣當然跟語言學無關﹐不過他對於現在寫訓詁學史以及別的什麼史倒
是提供了不少材料。傳統學問可以像梁漱溟那樣把他看成人類智慧用力的另一所在﹐我們
把他歸入史學領域。現在的語言學﹐還有別的科學都不是從傳統學問中發展出來的。這是
一個簡單事實﹐哪怕摻點私見帶點偏見也能看到這一點吧。
  【3.3】科學關心具體細節﹐但更需要抽像﹐正如馬赫 (《感覺的分析》) 所說的﹕
  人突出地具有一種自覺地﹑隨意地決定自己觀點的能力。他有時能夠撇開極顯著的的
特點﹐而立刻注目於微小部分﹐有時又能夠考察穩流 (不管他的內容是熱﹑是電﹑還是液
體) ﹐而隨後計量光譜上的佛蘭霍夫線的廣度。人能夠隨意做極概括的抽像﹐又能夠沉湎
於極瑣碎的細節。動物的這種能力就小得多了。
  對於日常來說﹐不變的共性我們較熟悉﹐也比可變的東西重要。對於研究來說﹐“恒
久的東西的總和總是比逐漸的改變大得多﹐所以這些逐漸的改變可以略而不計”(馬赫)。
認識到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否則研究就無從下手﹐甚至科學都無從產生。
  “具體往往先於抽像”(丹齊克《數﹐科學的語言》)﹐這是不錯的。但
  具體又往往成為科學發展中最大的絆腳石。把數看作個體﹐這種看法自古以來對人類
有巨大的魔力﹐它成了發展數的集合性理論 (即算術) 的道路上的主要障礙。這正如對於
個別星體的具體興趣長期地延緩了科學的天文學的建立一樣。            (丹齊
克《數﹐科學的語言》)
  下一章我將用一個古書裏找出來的天文學例子來進一步說明個體的同一性 (也就是物
相) 識別問題是對人類智力的挑戰。你可以觀察到具體事實﹐一代一代又一代﹐數千年如
一日﹐但你就是認識不到物相﹐認識不到這些具體事實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當然﹐你
的理性認識仍然停留在幾千年前的童蒙水平。
  【3.4】語言學界喜歡講事實而不愛聽理論。按上面的分析﹐事件之實重要﹐物相之實
更重要;事理可以不聽﹐物理非有不可。三十年代中央研究院的大師有句名言﹐叫做“拿
證據來!”(丁文江)。故紙堆裏的記載有時可用來作為事件的“證據”﹐有時還做不到
(見前3.2節有關“孔子在陳絕糧”的討論)﹐但他們跟物相物理的“證實”無關。史學意義
的證據能成就百家言﹐他豐富了想像力﹔但從科學角度來看﹐根本不可接受﹐不是些特設
性假設就是“現代史”(克羅齊)。五十年代出現的計量史學現已在美國成為潮流﹐一個重
要原因就是不滿意史學方法而想用科學方法。雖然計量史學也有技窮之時﹐但既然走上科
學之路就不會再走回頭路。
  事實上﹐對於事件的研究都不免會碰到兩個問題﹐一是材料龐雜如何處理﹐一是材料
的可靠性如何判斷。經濟學最早使用數理統計來解決這些問題並取得巨大成功。其實﹐經
濟學還促進了數理統計的發展。大經濟學家凱恩斯本人就是數理統計大家。社會學也有了
鑒別材料的數學手段﹐以求在更大的可信程度上利用哪些“客觀”材料。材料的可靠性中
還包括一個可用度問題。不同學術範式中收集的材料並不是通用的。同樣的材料對不同範
式中的工作的含義也並不一樣。材料的價值並不是永恆的。
  【3.5】不少年輕的語言學工作者對於本學科所受到的待遇憤憤不平﹕“我們語言學是
帶頭學科。”這話語言學家拉波夫﹑格林伯格說過﹐語言學以外的大家列維-斯特勞斯﹑
拉康﹑皮亞傑也說過﹐甚至連維納都抬舉語言學。
  說這話當然是有根據的。一百多年來各種範式的語言學在方法論和哲學觀念上為其他
學科有所輸出。語言研究成為“科學”﹐是從歷史比較語言學開始的。當年胡適回國口口
聲聲科學方法只有兩種﹕歷史的方法和比較的方法。而那時結構語言學已經起跑了。半個
世紀後﹐其他人文學科在結構主義道路上蹣跚學步時﹐語言學又跨出了重要的一步﹐語言
普遍性的研究使“語言學從一種語言描寫方法跨出一大步成為羽翼豐滿的語言科學”(查•
奧斯古) 。
  回過頭來看國內的語言學﹐不但不應為帶不了頭不平﹐倒應該為墊底而焦急。我們太
熱心對言語的事件之實作百不厭煩的描寫﹐對語言的物相之實的關心就少多了﹐難得有誰
想探求語言之理。收集不同作家的不同用例﹐這僅是事件記錄﹐弄得不好就會陷入“最可
憐”的境地﹐“連哪位作家翻譯家也得罪不起”(俞敏)。只有當這些材料進入一個內部一
致的形式系統時才能認為是語言研究。
  結構主義語言學本來就是一門重共性“語言”﹑輕有個性差異的“言語”﹐研究形
式﹑研究關係的科學。當年這個“唯心”的媳婦受批判﹐比起具體字義和個別音變條例的
婆婆來﹐結構語言學跑不了“虛”名聲。等到新媳婦喬姆斯基把研究物相推向研究物理﹐
並“尋求語言學上嚴密的數學表示法”﹐新婆婆結構主義才得了“實”的令名﹐而把
“虛”的惡名推給下一代。是不是要等到再出現新範式去開荒拓邊﹐我們才心安理得﹑踏
踏實實地踱進“生成”熟地?我們不想帶頭﹐到底是認識慢半拍﹐還是過於圓滑?
  歐洲的結構語言學是形式化﹑抽像化研究的典型。他們反對歸納﹐主張演繹。馬丁內
在《音位學是功能的語音學》中像物理學一樣使用了思想實驗。結構主義的美國分支____
描寫語言學的出現﹐按我的理解﹐像是一個應急措施。他為搶救絕語﹑輔助人類學﹑以及
軍事﹑傳教等多重現實目的服務﹐是特定時代的產物。他雖最具個案研究的特色﹐但同一
律的思維並不缺乏。他企圖“建立一種適合一切語言的範疇”(岑麒祥)。他裏面成就最高
的音位學﹐就是研究怎樣經濟而又合理地用同一個符號來概括表示多個 (實際上是無限多
個) 近似音。同一律在西方人的思維中所起的作用無與倫比。各種學科哪怕再敵對﹐在推
理過程中都遵循他﹐並把追求同一性作為四個目標之一。偶有例外如柯日布斯基一派的普
通語義學 (我很懷疑他作為科學的資格) 絕對拋棄同一律﹐反對概括﹐認為概念根本不存
在﹐有的只是具體差別﹕這把椅子不同於那把﹐昨天的椅子不同於今天的。因此﹐要給不
同的椅子和不同時間的同一把椅子標上不同的號碼以示區別。這是對事件事實的認識走到
極端的表現。咱們這兒講究事件之實的功力先生們比起這樣鑽牛角尖的柯日布斯基來顯然
虛多了。順著這條思路走下去﹐“椅子1”表示某個特定時間的某把特定椅子。但問題在於
時間是不停流逝的﹐普通語義學在標寫“椅子1”時需引進一個“靜止時間”或“時間點”
的抽像概念。也就是說﹐描寫再實再實的事件之實卻離不開抽象的概念。
  總之﹐概括可以說是科學中的必要﹕他既是科學的手段﹐又是科學所要達到的初步目
的。只要登上概括之梯﹐就沒有理由在哪一級上停下來﹐因此﹐尋找語言普遍性是合乎邏
輯的目標。最後要說的是﹐最成功的概括是數學運算式。
  

  四﹑材料和理論
  在科學中﹐當我們說“有一種理論”時﹐蘊涵著對已有材料的處理 (概括或解釋) 和
對未現事物的預言;當我們說“有一批材料”時﹐意味著在某種理論指引下進行了收集
(觀察或實驗) 工作。
  科學中沒有赤裸裸的“事實”﹐沒有孤零零的“材料”。任何材料必須依附於某種理
論﹐事實必須就理論。不就理論的事實要麼不是科學中的事實﹐如果現有的控制手段力所
不能及﹔要麼會就此引起一場以求容納他的理論變革。
    ____作者
  【4.1】有一種觀點認為﹕材料擺多了﹐道理自然出來了﹐理論是蘊涵在材料裏的。像
其他具有中國特色的理論 (如果也算理論的話) ﹐這種看法廣為流傳﹐然不知所出。如果
一定要究其源頭﹐像是“書讀千遍﹐其義自見”的現代版。
  這種看法似是而非。讓我們來看兩個例子﹐一個是材料擺多了卻擺不出道理來﹐一個
是道理出來了但不是材料擺出來的。
  中國的天文學發達很早﹐也許比不了中東一帶﹐但比起歐美來足以自豪。更為值得誇
耀的是我們有積累了兩千多年的連續的天文觀察材料﹐這是任誰也比不上的。世界上最早
的有關哈雷彗星的記載見於《春秋》魯文公十四年秋七月﹕
  有星孛入於北斗。
  從那以後兩千六百年﹐共有三十四次確鑿記載 (《中國天文學史》第三卷)。他來一
次﹐我們記一次﹐次次沒落。但讓我們吃驚﹑真正大為吃驚的不是那幾千年如一日的勤
勉﹐不是那都快成精的深厚功底﹐而是竟然沒認出那是同一顆星!要不就不叫“哈雷”那
洋名了。(插一句題外話﹕可見命名即佔有﹐命名即認識。)
  這些“客觀描寫”中數漢元延元年那次最詳細﹐對哈雷彗星的路線﹑視行﹑快慢﹑出
現時間都有精確描述 (《漢書•五行志》) ﹐引得外國天文學史家驚歎讚賞不已。
  但這有什麼用?材料擺了那麼多年﹐比纏足的歷史長一倍﹐除了能讓靠他吃飯的用來
象徵天災人禍﹐除了能滿足個人癖好﹐除了能成就百家言尤其是引作“先前闊”的證據
(這也是證據﹐但他證實了什麼?3•4節中說的“證據不等於證實”在這裏又得了一個證
據) ﹐除了最終纏得思想骨折﹐剩下來唯一的作用就是啟發後人明白﹕材料擺得再多﹐跟
理性和進步也無關。
  如果連這最後的作用也沒起到﹐那那些皓首窮經的算是白白了頭。
  材料再多﹐也不能保證講清楚道理﹐甚至不能保證道理已經看清楚。相反的例子倒有
的是﹕哈雷發現哈雷彗星﹐僅此一見。巴末爾提出“光頻率梯級”﹐材料少得可憐。索緒
爾搭起結構主義大廈的房架時﹐共時描寫的磚瓦一塊都還沒燒出來。朱德熙為解決詞類下
位分類問題﹐憑著科學鑒賞力提出了“語義層次”假說﹐至於對這些層次的描寫﹐還等著
在這觀點指導下進行﹐並為證實這假說而努力。這就是所謂提出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
  【4.2】再舉一個道理不完全是從材料中歸納出來的例子。
  錢大昕搜羅書證﹐找到上百個證據來證明古無輕唇音。他做到了既偉大又謙虛的“但
開風氣不為師”。後人跟著去證明喻四歸定 (曾陰權) ﹑娘日歸泥 (章炳麟) ﹑古無邪
紐。錢大昕材料不少﹐但從歸納邏輯來看﹐他得不出這個結論﹐因為固然有可能古無輕唇
音﹐但也可能古無重唇音 (事實上有人持這看法) ﹐甚至還可能古無唇音。他們能證明的
只是輕重唇古同類。錢大昕實際上還無意識地依賴了別的方法和前提。
  細究起來﹐只有直音﹑讀若等直接指明同音的材料才能證明古同類﹐諧聲﹑假借的材
料並不是邏輯上充分的證據。我們可以舉一個現實的例子。
  上海小菜場裏經常能看見把“家禽”寫成“家 [上人下斤]”﹑“雞蛋”寫成“雞
旦”。如果沒有別的證據﹐就憑這樣的新諧聲﹑現代假借﹐能證明上海話聲母已不分清濁
了嗎?
  甚至連直音材料都不一定是如山鐵證。假如有這麼樣一條記載﹕
  蛋黃﹐上海話音荒。
  就憑“蛋黃的黃音荒”﹐能證明濁音清化了嗎?當然不能﹐因為有可能﹕
•      方言混雜﹐
•      古音遺留﹐
•      個人怪僻﹐
•      條件音變﹐處於第二音節或什麼﹐
•      個別例外﹐
•      音變開始﹐
•      濁音已經清化﹐
•      清音變成了濁音﹐別以為這不可能﹐
•      等等等等。
  也許有人會反駁﹕“你別假設﹐你舉一個於史有徵的實際例子。”這就是史學觀念事
件派﹐就事論事。科學觀念就是要考慮到邏輯上可能存在的各種情況﹐哪怕暫時還沒發
現。
  上面說了﹐錢大昕實際上還無意識地依賴了別的方法和前提。這些前提可能有三。
  一﹑從發音生理或聽感上來看﹐重唇音比較容易發成或聽成輕唇音﹐反之較難。儘管
反洋務派說我們什麼東西都古已有之﹐但要說錢大昕已經懂了實驗語音學﹐您回家跟您孫
女兒講 Grimm 童話去。
  二﹑語言普遍現像表明這種演變趨勢。錢大昕博學多聞﹐記憶超群。他要願意或什麼
什麼﹐像陳寅恪﹑錢鍾書那樣懂個八九十來門外語不是難事____可惜漢語裏沒有虛擬語
氣﹐我沒法用委婉的語氣來說錢大昕不懂外語 (至少沒人知道他懂外語) ﹐要不他能把
Grimm’s Law 移植過來。
  三﹑官話裏的輕唇音在當時某些方言中仍有讀為重唇的。這是最可能的出發點。錢大
昕心裏模模糊糊有了個“假說”﹕“這是存古”﹐並以此“演繹”到官話中﹐假定他以前
也是如此。
  像錢大昕這種看似歸納﹐實際上還下意識不自覺地運用了假說﹑演繹﹑類比的情況﹐
並不是兩百年前的中國學者獨有的。現在一些強調歸納﹑貶斥假說和演繹的漢藏語﹑方
言﹑語法學者的一些文章裏﹐照樣下意識不自覺地在使用這些方法。這不是說他們不能
用﹐科學本來就靠這些方法。問題在於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只要是在搞科學研究﹐這些方
法就會同時起作用。因此﹐對於“科學方法”﹐必須要有自覺而充分的認識。
  【4.3】現在的語言學材料中﹐語音實驗資料可說是最過硬的。誰要是對實驗資料及其
解釋有疑問﹐准保受到嘲笑。大概一門學科從描寫分類﹑手工操作進入實驗-解釋階段會
產生“實驗至上”的自信感﹐這也很正常。不過﹐撇開“雖然有許多很精密的實驗工作﹐
可是研究語言所需要知道的好些方面﹐是不能夠用實驗來滿足這許多要求﹐答復這許多問
題的”(趙元任《語言問題》) 這樣的評論不談﹐我們也應該認識到﹐造成技術性失誤有多
方面原因。除了筆誤刊誤外﹐還可能是實驗誤差。這包括儀器本身的精度﹐操作程式的完
備性﹐對操作的理解﹐限定條件的可控制程度﹐以及意想不到的幹擾。當測試對像是人的
時候﹐限定條件的可控制程度是較低的。因此﹐像心理學﹑醫學﹑語言學上的實驗往往是
統計資料才有意義。有時候連統計資料都可能有系統誤差。對於引發性實驗的結果必須要
有清醒的認識﹐像皮亞傑對兒童的提問方式就曾遭到質疑。
  有一份很重要的語音實驗報告中承認某項實驗做得不夠理想。這話有認為受試人表現
不自然的意思﹐也就是限定條件失控﹐或由於別的原因使實驗發生系統誤差﹐因而資料應
有所保留。按照材料至上﹑實驗至上的歸納主義觀點﹐只要接受實驗結果就行了﹐為什麼
還要懷疑呢?唯一的解釋就是﹐研究人員預先有個前提P﹐並從P推演出這項實驗的結果
P1。現在實際結果Q跟預言結果P1不符﹐因此要麼否定P﹐要麼否定Q﹐鑒於P在其他材料中
表現出來的可靠性很高﹐而Q確有可疑處﹐所以得出實驗不夠理想的結論。
  科學史上有個很有名的例子。赫茲在做檢驗麥克斯韋電磁理論的的實驗時﹐並沒有按
照歸納主義所主張的“不帶偏見的觀察記錄所有情況”﹐如房間大小﹑牆壁顏色﹑氣候冷
暖﹑鞋子尺碼等等。而是按麥氏理論的偏見認為這些情況都無關。實驗成功地發現了電磁
波﹐但跟麥氏理論的一個推論電波速度跟光速相同明顯不符。赫茲並不因此否定麥氏理
論。直到他死後﹐才發現問題出在“無關的”實驗室大小上。牆壁反射造成了意外干擾。
  我們並不總是無條件接受實驗結果的。對於那些不符合理論預言的實驗結果﹐我們持
謹慎的批判態度﹐因為這種結果要麼有錯誤﹐要麼就會導致認識突破。
  【4.4】材料本身是死的﹐無所謂“意義”。他的意義是思想賦予他的。自然界只有光
波的頻率不同﹐“顏色”是人截取光譜的一段賦予他的“意義”。我們實在不知道紅外線
是什麼顏色﹐X光又是什麼顏色﹐因為他們對眼睛來說“沒有意義”。聽覺跟聲波頻率的關
係相當於視覺和光波頻率的關係。因此﹐趙元任在說了4.3節裏所引的話後接著說﹕“因此
有許多語言學家﹐根本不拿實驗語音學認為是語音學的一部分。”不過﹐我對實驗語音學
的看法並非如此。這關係到把語言學看成一門什麼樣的科學這個總問題﹐我們在後9.7節再
談。
  不同的顏色分類系統﹐如冷暖兩分﹐三原色﹐六色﹑七色系統﹐都是對同樣的材料根
據不同的文化需要所作的合適分類。不同的分類需要角度不同﹑詳略不同的描寫。反過來
也可以說﹐不同的描寫會導致不同的分類。這些分類系統如果目的相似﹐那麼他們之間可
以“對譯”﹐也就是在邏輯上是等價的。如果目的不同﹐那麼他們之間就不存在可比性。
詳盡描寫是為合適分類作準備工作的。他只是手段﹐目的則是認識。分類便是一種認識。
我們可以每隔一微米就做一次頻率描寫﹐但這對認識顏色並沒有什麼幫助﹐甚至對光波的
認識作用也有限。何況一微米一描寫仍舊不是“詳盡”的﹐因為光譜是連續的。也就是
說﹐顏色的區別在“客觀”上是無窮多的。描寫再多﹐除以無窮大﹐商依然趨向於零。邏
輯實證主義想用概率主義來修補歸納主義﹐就是在這兒碰了壁。
  我們常用樹與林的關係來比喻細節描寫與整體把握的關係。楊振寧還舉過一個油畫近
看細節遠看畫面的例子。這兩個比喻只能說明細節內部構造跟整體構造有關的情況。如果
整體構造跟細節內部構造無關﹐而跟細節之間的關係有關﹐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看電視
或看報上的照片﹐只能在一定距離範圍內。如果認為離近點﹐甚至拿起放大鏡就能看得更
清楚﹐那就錯了。不但圖像沒有了﹐連細節也沒有了。
  有時候﹐材料再多也沒用。不要說沒有理論上的意義﹐就是想說明一個實際問題都辦
不到。范繼淹在討論無定NP主語句時說﹐這類句子的“謂語都是動詞﹐沒有發現形容詞謂
語句﹐憑語感﹐形容詞做謂語似乎不可能﹐但材料有限﹐不能斷言”。這真有點“唯材料
主義”﹐一有困難就想到“材料有限”。語言是個無窮集合。要證明什麼有﹐增加材料也
許辦得到。但也可能辦不到﹐因為他本來就沒有。至於想證明什麼無﹐材料隨你增加到多
多還是沒法證明 (參看朱曉農〈句法研究中的假設演繹法﹕從主語的有定無定說起〉﹐
1988)。
  材料的詳略多寡並沒有決定性意義 (材料的非決定性)。關鍵在於你想說明什麼﹐在於
他們能否進入某個已有的認識系統﹐或利用他們來構建新的認識系統。
  我們來看一個方言聲調情況。方言調查者常常會為確定一個調值是 [24] 還是 [35]
發愁。那麼﹐“事實”是什麼呢?他可能兩者都不是﹐而是 [2.5 4.5] 或 [2.7 4.3] 等
等﹐也可能這個人或這一次是 [2.25 4.33]﹐那個人或下一次是 [2.75 4.67]等等。事情
很清楚﹐我們不這麼用小數點﹐是因為對聲調的描寫和認識是受五度制框定的。
  “事實”可以分兩個方面來辨析。一是前面講過的事件與物相之別﹐不過﹐這兒的物
相是一個統計量。另一是2.3節中提到的不同層次或不同領域的事實﹕聲學事實和感知事實
並不是一一對應的。使用物理參數能更精密地描寫聲調﹐但也會碰到上述光波和顏色的關
係問題。因此﹐一方面可以用增加小數點後的位數來增加聲學考察的精度﹐另一方面也可
通過改進標調法的認識分類框架來 (1) 推進感知範疇的研究﹐以及 (2) 更簡明合適地處
理不同方言的聲調系統。我在第四屆音韻學會議 (1986) 的“方言與音韻”專題討論會上
提出這樣的看法﹕ (1) 聲調的相對性除了因人而異外﹐還隨音素不同而變﹐ (2) 三區七
型的調位標調法比起五度制來更簡明﹐聲調之間的關係也更顯豁 。
  【4.5】擺材料並不意味著道理自然蘊涵在內了。理論是靠對各種材料和各種邏輯可能
性反復辨難論說磨練出來的﹐而不是像偈語卜辭的含義讓人猜測品味的。明晰地表達一個
哪怕以後證明為假的命題﹐比起籠統含混的萬能話﹐在科學上的價值大得多。含蓄在藝術
上引起的多重聯想是藝術的魅力所在﹐含混在科學上引起的模棱兩可是科學的泥潭陷井。
  模棱兩可包括兩種情況﹕
•      沒把或不把話說清楚因而引起多解﹐就像算命先生說的“爹死娘在先”;
•      話說清楚了等於沒說﹐比如“中國隊決賽可能贏可能輸”﹑“明天或者下雨
或者不下”。
  理論只有在想把他說清楚時才顯出欠缺之處﹐而不把他說清楚反倒哪兒都好像安得
上。說到底﹐含混表達法是出於想保證永遠英明不被證偽的小算盤。但無論按實在論的逼
近真理觀還是工具論還是證偽主義﹐科學理論總有可能更新或證偽。那種認為擺材料自然
蘊涵道理的含混表達法在科學中沒有它的地位。
  科學是一個成長中的機體﹐在不同時期他所關心的問題不同﹐他跟非科學的分界標準
也有不同﹐這就是圖爾明給我們畫出的動態圖景。
  正確與錯誤根本不是科學與非科學的分界線。宗教﹑倫理訓導“黃金律”是正確的﹐
常識判斷“人要吃飯”是正確的。但他們都不是科學。顱相學﹑占星術也有不少說對之
處﹐卻是十足的偽科學。反過來﹐地心說﹑日心說﹑絕對時空說﹑燃素說﹑生物災變說﹑
以太說﹐以及無以數計的理論現在看來都是不折不扣的錯誤﹐但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科學
(朱曉農〈科學主義﹕中國語言學的必由之路〉﹐1987)。
  科學活動有兩個步驟﹐多方探索的隨機過程和自動糾錯的遞歸過程﹐其中第二個邏輯
評價程式是他獨有的﹐至少是在他那兒運作得最好。古代中國曾有過無數發明發現﹐這都
是隨機探索的結果。由於他缺乏第二個自動糾錯的遞歸程式﹐因此﹐古代技術集大成者徐
光啟﹑李時珍﹑宋應星便成不了哥白尼﹑伽利略﹑牛頓。中國也就始終沒有現代意義的科
學 (朱曉農〈科學主義﹕中國語言學的必由之路〉﹐1987)。
  【4.6】我們在談到王士元﹑橋本萬太郎利用“我們的”材料構建他們的理論時﹐除了
別的心情外﹐還有些瞧不起____
  “他那個理論不可靠﹐老在變。”
  這正好是2.5節中提到的“要說顛撲不破的永恆真理”的逆否式翻版。這兒只強調一
點﹕科學理論跟宗教信條不一樣﹐他的嬗變體現了科學的活力和進步。進一步的討論請看
後文5•2節關於第谷和阮元的討論。
  【4.7】“他們是小本錢做大買賣。”
  這是一個商業比喻。那就來看看商界的觀點。有本錢不做買賣根本不是商人。大本錢
作大買賣理所當然。大本錢做小買賣是沒出息或不以買賣為重的商人。小本錢作小買賣是
本份的小商小販小業主。小本錢做大買賣具備了商業家的資質。而會做無本生意的是商界
奇才。
  這只是拿商業打比方﹐用不著太認真。不過﹐我總覺得在我們的傳統中把商業誤解得
厲害﹐比如本錢與買賣﹐以及後文要談的生產和經營。我們總把“小本錢做大買賣”看作
不誠信的事兒﹐做無本買賣更是騙子。這一方面是由於我們的商品經濟太不發達 (存在決
定意識)  ﹐另一方面也是受建立在重農輕商的小農經濟基礎上的哲學﹑倫理觀念的影響。
不少人享受了商業好處卻還在罵商業﹐就像西方的反智主義者享受著科技帶來的高度文明
卻還在罵科學。流大汗是實﹐動腦筋是虛﹐這本是農民意識。可現在連不少讀書人都接受
了。我們老一代知識份子都被“勞動化”過﹐新一代知識青年都被“再教育”過﹐這就是
小農經濟虛實觀發展到極端的醜惡結果。如果再不改變這種觀念﹐我們也太不自我尊重
了。
  在真正的商品經濟中﹐不但鼓勵小本錢做大買賣﹐我們都聽說過王安公司和蘋果電腦
憑著那幾個只配擺攤的小本錢幾年內成就了舉世罕匹的大實業;甚至銀行投資家都鼓勵商
業奇才做無本買賣。這就是風險投資。銀行基金會借了眾人的錢放到只有虛的設想而無實
的本錢的冒險家手中讓他去折騰。
  西方文化各領域是同步發展的。科學奇才愛因斯坦是用虛的公式﹐而不是靠實的觀察
實驗﹐推出宇宙結構的。可以說﹐處於科學前沿的數學和理論物理學裏都是做無本買賣
的。阿基米德的本錢是洗澡水﹐牛頓的本錢是蘋果﹐歐幾里德的本錢恐怕只是紙和筆了。
即使現代實驗物理學家﹐比如吳健雄﹐憑著把鈷60原子排列幾分鐘就要證明一條宇宙通
則﹐本錢夠小的﹐買賣夠大的。
  上面說了﹐對這些商業比喻不用太頂真。事實上﹐知識是信 息。他不服從物質能量守
恆定律。“你給我一個蘋果﹐我給你一個蘋果﹐一人還是一個。你給我一份思想﹐我給你
一份思想﹐一人就是兩份”(蕭伯納)。因此﹐我們又可以說﹐愛因斯坦所擁有的本錢是十
九世紀以前所有物理﹑數學知識。
  當然﹐在非常態科學和史學領域裏就沒那麼幸運了。傳統文人如黃侃信奉“厚積薄
發”到了“只積不發”甚至“見人發就罵”的地步。“篤守‘師說’﹐重視‘家法’”(張
世祿語) 對於黃侃來說是一種生活方式且是唯一正確別人也須遵循的生活方式。搞新學西
學的不必提了﹐就連王國維﹑楊樹達也被斥為“不明古訓”﹐“倉皇立說﹐炫耀後生”。
這樣的讀書做學問不管家長多麼留戀﹐是一去不復返了。現代教育﹑研究的基礎就建立在
“投資少﹑收效大”這種小本錢做大買賣的觀念上。
  語言學值得慶幸﹐他早已進入初級常態期﹐具備了概括這一科學特點﹐並躍躍欲跨入
高級常態期。科學不是就事論事﹐他要求我們根據有限材料作出全稱判斷﹐他引導我們從
已知走向未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科學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必定是“小本錢做大買
賣”。
  【4.8】“他的材料不充分不紮實。”
  我們回過頭去看一下音韻學中的情況。當年高本漢所據三十三點材料﹐今天看來少得
可憐﹐但他取得了空前的成就。假如其他條件相同﹐材料多少及其意義大小之間並不服從
線性關係﹐而是服從對數關係。也就是說﹐最初的材料很重要﹐但隨著同類材料的迅速增
長﹐其意義卻長得有限﹐到了一定階段﹐材料再漲﹐意義卻幾乎不長了。這能解釋古音學
史和音韻學史。今天漢藏語調查報告數以千計﹐但我們對語音史的認識還停留在高本漢的
水平上﹐甚至還有講章黃通轉的。幸好人家在材料增長的同時也改變了視角觀點。有從各
原始方言往上推的 (羅傑瑞等) ﹐有從原始漢藏語往下推的 (包擬古等) ﹐想兩頭夾出個
原始漢語來。這些都跟高本漢一樣是根據譜系樹理論來工作的。如果有一天我們確認了漢
藏語的發展跟印歐語不同﹐我們就會回過頭來重新看待橋本的先驅觀點。
  這種虛實之爭當然也不限於中國﹐在我們看來虛得可以的美國語言學界也有這爭論。
遠的如薩丕爾﹐近的如格林堡Greenberg。
  對於語言變化﹐除了過去歷史比較語言學外﹐現在有了王士元的辭彙擴散說﹐甚至拉
波夫的共時變異理論都能用來幫助解釋。另外﹐實驗語音學﹑類型學研究取得的成就支持
並約束了歷史構擬。已知的普適原理和普遍現像禁止了構擬中的特設性假設﹐並逐漸把音
韻學從研究事件的史學之路引向研究物相的科學之路。
  我們的進步為什麼總是這麼心不甘情不願﹐跟人前進老是差一步?當年史語所大師們
發出
  我們不能製造別人的原料﹐
便是自己的原料也讓別人製造嗎?     (〈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
  這樣的呼聲時﹐他們的科學觀念和研究方法是站在三十年代世界頂峰。要是他們晚生
五十年﹐看到已經開採了這麼多原料﹐他們的呼聲一定會改為﹕
  我們不能利用別人的原料來製造成品﹐
便是自己的原料也要出口了讓別人加工嗎?
  【4.9】除了上述材料的非決定性和材料深淺詳略的適用性以外﹐再談一下材料的相對
性﹑時效性和經濟性。
  材料的相對性前面已經涉及到﹐這兒再補充幾句。材料多少是相對而言的。只要有目
的﹑有理論地開始收集材料﹐也就開始了科學工作。反之就不是。當研究對像是像語言那
樣的無窮集合又是一個隨時變動的活東西時﹐材料收集到什麼程度才算夠了﹐根本無法回
答 。
  “共時描寫”只是一種相對的﹑近似的說法。只能寄希望於語言變化很慢﹐而所進行
的調查的時間跟語言變化的速率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計的。忽略不計的東西再
微小﹐所得材料也只能是個近似結果。這就涉及到材料的時效性問題。我們舉一個商業例
子。
  做買賣要收集供求﹑產銷﹑價格﹑顧客心理甚至政治局勢﹑氣象條件等各方面的情
報。理論上情報收得越齊就越好﹐但實際上這做不到。如果情報無窮多﹐那不必說了。即
使有限多﹐仍舊不能等收齊了再作決策。一個商人化兩個月收集到五分之四的情報﹐為了
收集剩下的五分之一﹐他可能還要化半年甚至更久。而到了那時﹐先前收集的情報又已經
過時了﹐因為市場發生了變化。只要是以事件而不是以物相為對像的研究﹐都會碰到時效
問題。我們化五十年到一百年收集到的“現代漢語”材料﹐你說他是共時材料還是歷時材
料?既然研究對像無窮多並一直在變﹐而我們的收集工作受到相對性和時效性的限制﹐那
麼﹐我們實際上所能做的只是材料選取工作。這個看法其實在2.2節中說“哪些是描寫對
像﹐哪些是評改對像”﹐以及3.3節中說語言是個統計現像時已經涉及到了。
  材料的經濟性很容易理解____有多大的資金辦多大的事兒。給中國人做衣服﹐如果每
人每件都量尺寸﹐那當然合身____得要多少裁縫﹖所以我們只能選取若干萬人做樣本﹐制
定了標準尺碼成批生產。這就是經濟性問題。他對於科學研究﹐尤其是應用性研究﹐是一
條不可忽視的原則。
  【4.10】總之﹐材料工作是重要的﹐但他不能超然進行﹐他受到各種情況的限制。首
先是理論制約﹐更一般地說受到背景知識和研究傳統的制約。證偽主義者正是看到歸納主
義者看問題過份簡單﹐才提出那個著名論斷____
  問題先於觀察。 (波普爾)
  最後我們引一段物理學家霍夫曼的話作為本節的結束____
  我們一開始創造哪怕是最初等的理論﹐就難免被指責一味空論。然而理論﹐不管是多
麼臨時性的﹐正是科學進展的命脈。
  
  

  五﹑材料的收集和材料的安排
  
  安排材料的重要性決不亞於收集材料。這一點﹐尤其是現在﹐是怎麼強調也不過份
的。
    ____作者
  
  【5.1】收集﹑安排﹑解釋材料﹐再往後在更大的範圍內跟別的材料一起作統一處理﹐
這些步驟只是分析而言﹐在具體工作中他們交互發生影響。收集材料總是在某種理論指引
下並為說明某個問題而進行的。這不排除在收集材料過程中會發現新問題並得出新觀點
(所謂‘歪打正著’)。安排材料時總要考慮到怎麼解釋他。不同的解釋會需要不同的安
排﹐甚至影響收集。比如以前的理論認為﹐只有“語言鬥爭”(一種語言吃掉另一種語
言)﹐沒有“語言合作”(兩種語言互相融合)。因此不承認“洋涇浜”是語言﹐對creole裝
聾作啞﹐視而不見。於是這些寶貴的語言材料不要說如何安排了﹐連收集都不去收集。
  歪打正著有兩種情況。一是從有錯誤的材料或前提得出有價值的結論。二是原打算解
決甲問題﹐但在收集安排材料過程中解決了乙問題。這兩種情況都不少見﹐用不著一一舉
例。機遇和直覺目前還無法得到合乎邏輯的解釋﹐因此正式討論時大多有所保留。神經學
家和心理學家正從神經元和行為兩頭夾攻﹐不過﹐要打開思維黑箱看來也不是一時半回的
事兒。有些科學哲學家過份一本正經按現知邏輯論說反顯得雲山霧罩。這兒不想多談免得
太虛。不過我倒覺得聽聽科學發現中的逸聞趣事能激發靈性。“機遇總是垂青於有準備的
頭腦”(貝佛里奇)﹐這相對於無準備的頭腦來說是不錯的﹐但對於同樣有準備的頭腦來
說﹐為什麼你碰上了他碰不上?機遇和直覺在科學發現中的重要性遠比我們現在已知的要
大得多﹐對此我們必須保持一個“有準備的頭腦”。
  不同的解釋往往跟不同的認識目的和實用目的相關連﹐而不同的目的往往跟不同的材
料安排相關連。隨著電腦運用範圍的擴大﹐社會科學領域中盛行“模型法”﹐這既是假設
演繹理論性很強的工作﹐又是很實用的。研究社會現像難於研究自然現像。社會現像不可
逆﹐不可控﹐可變因素多﹐材料可靠性低﹐實用性強﹐價值標準跟社會相關。也就是說﹐
他的真假好壞的判斷標準不是根據跟人類的主觀相對的自然客觀﹐而是根據跟個人的主觀
相對的社會群體客觀。海森伯 (〈在科學進步中思想結構的變革〉) 認為“歷史的可行性
也是一種客觀的正確批評﹐就像科學中的實驗一樣”。這種“可行性”就是社會群體的價
值取向。模型法就是為社會判斷提供選擇方案的。他根據以往大量的統計資料找出幾個因
維或參數作為假設前提﹐再為每個因維取定不同的值﹐於是演繹出多個模型。大多數模型
的“不可行性”一望而知﹐剩下的模型各有利弊。這些模型提供給應用者﹐讓他在決策時
選擇。選擇哪個模型往往不是跟“最科學”﹑“最合理”有關﹐而是跟最需解決什麼問題
或對特定應用者最有利是什麼有關。科學家對於“赤裸裸的事實”(K•柯爾) 並不感興趣﹐
路易士•湯瑪斯說﹐僅“當放在一起的資料意味著某種東西”時﹐他才稱之為科學事實。
  自然科學中的物相事實都如此﹐更不用說社會科學中的事件事實了。社會科學中的材
料有點兒像紙幣。他只有在特定時間﹑特定地域投入使用才有“錢”的價值﹐除此之外﹐
他幾乎就是“紙”。
  即使使用﹐也有一個安排問題。可以周轉增值﹐可以做慈善事業﹐可以享受﹐當然也
可以認為上面的虛安排是沽名釣譽敗家子﹐不如存入銀行放心。只是銀行也會倒閉﹐不如
放進缸裏埋到地下﹐想起來就高興就實在。不同的安排服從不同的人生目的。對於不同的
目的來說﹐各自的安排都有實在意義。因此﹐要比較不同安排的好壞﹐不如去比較不同目
的的高下。當然﹐埋在地下的錢會隨著時間的過去減低他的使用價值。過了特定的使用時
間﹐他就不再是資金﹐而是史料了。
  【5.2】材料多能興旺史學﹐但作為概念系統的科學並不是材料倉庫。在我們歷史上有
過無數經驗知識﹐據考證 (坦普爾《中國﹕發現和發明之國》) ﹐世界上基本的發明創造
可能有一半以上源自中國。而現在連我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還要讓外國人到中國故紙
堆古器物中去“重新發現”。不納入理論系統 (認識框架) 的孤立的事實知識能起到的作
用是有限的。在我們數千年有術無學的“科技史”上﹐常聽說某絕技失傳了﹐某絕技又重
新發現了。最典型的要數指南車的反復發明和反復失傳 (見劉天一〈漫談指南車〉)。這些
世代積累的經驗知識要成為普遍知識還需要現代科學重新處理。
  一般都認為﹐西方人擅分析﹐中國人重整體;西方人爭首創﹐中國人集大成。可集大
成從沒集出一門科學來。我們接觸到科學不是最近一百年的事﹐早在三百五十年前明代末
年﹐耶穌會傳教士就帶來了過時科學。當時正是中國古代技術集大成的時候﹐李時珍寫了
《本草綱目》﹐宋應星寫了《天工開物》﹐徐光啟寫了《農政全書》﹔可惜他們跟現代科
學的發展都沒什麼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徐光啟。這位在政治上居高位﹐經驗知識上集大成的傳統文人﹐自從認
識了利瑪竇以後﹐最使他傾心的學問竟是演繹科學的開山作____歐幾里德幾何學。他和一
批志同道合者擬定了宏大的科研計畫﹐並把數學研究作為基礎﹐“度數旁通十事”(條議曆
法修正歲差疏)。這十事包括水利測量﹑音樂﹑輿地﹑兵器製造﹑會計﹑天文﹑建築等。相
比之下﹐兩百年後的訓詁集大成者阮元雖處於科學進一步發展的時代﹐識見卻短了一大
截。他 (續疇人傳序) 對於西方天文學理論一變再變大惑不解﹕“地谷 (即第谷•布拉赫)
至今才百餘年﹐而其法屢變。”他不明白一百年對於科學進步來說意味著什麼﹐也不明白
理論嬗變的意義﹐更不懂得邏輯評價程式和理性批評標準﹐一句話﹐不知科學為何物。反
認為
  “天道淵微﹐非人力所能窺測﹐故但言其所當然﹐而不復強求其所以然。此古人立言
之慎也。”
  要是他見到今天變本加厲的“強求其所以然”﹐“立言不慎”竟至於一代之內“其法
屢變”的宇宙學和語言學﹐不知是否有更精彩的評論﹐還是重彈這兩句老調?
  我贊成徐光啟﹐不贊成阮元﹐用的是兩條簡單可靠的判別標準﹕
      其一﹐誰能理解對方的觀點﹑前提﹑依據﹑目的﹐誰的觀點就更可取。聾人
對話﹐贊成不贊成誰無所謂。徐光啟當然深通阮元之學﹔但阮元焉知徐光啟之志。
      其二﹐科學成長的生態環境是批判的湍流﹐不是信仰的靜水。
  我生在徐家匯﹐就讀於徐匯中學。我曾無數次來到徐光啟墓地。在這體大質樸的“閣
老墳山”下﹐有個想法逐漸明確起來﹐或者更應該說﹐有個問題讓我越發糊塗起來。在我
們過去兩千五百年的思想史上﹐肆行權威主義﹑教條主義﹐盛行“我註六經”式的樸學經
驗主義和“六經註我”式的玄學人文主義﹐為什麼偏偏沒有理性主義和科學主義?偶爾出
現的科學主義者如墨子﹑徐光啟﹐竟如夜空流星﹐倏忽即滅。為什麼是徐光啟而不是阮
元﹐在我們歷史上是個特例?為什麼在這長夜難明的歷史上永遠是“劣幣驅逐良幣”?不
但是歷史上﹐直到昨天﹐夜景依舊。阮元式的話語在人文學科中依然是對學生耳提面命的
金玉良言。
  徐光啟出自傳統學問終於傾心於科學﹐如果我們不滿足於語言學的研究現狀而想到民
族性或傳統語言學中去謀出路﹐前景如何﹐看阮元便知。語言有民族性﹐語言學只有科學
性。其實﹐關於人種﹑地質﹑動物﹑植物﹑民族﹑甚至氣象都有地域性差異﹐而研究這些
對像的科學卻是超越空間的。語言學中必須摒棄“中學”﹑“西學”的無謂爭端。那種對
立發展到極端便是數學中也分“中算”﹑“西算”。
  【5.3】“拉到籃裏就是菜”﹐那是胡亂過日子。人類歷史固然有十之八九是在對付著
過日子 (見路威《文明與野蠻》)﹐但自從有了科學便知道安排計畫了。商店進什麼貨要根
據需要﹐怎麼佈置櫥窗貨架也要根據需要。這裏面有好多學問。要是管他什麼貨多多益
善﹐進了再說﹐管他怎麼賣堆那拉到﹐這家店准保關門大吉﹐除非是官商。經濟界吃夠苦
頭後總算悟出個道理﹕生產是實﹑經營是虛這種傳統農業社會的虛實觀過時了。當然在實
踐上完成從生產型向經營型的轉變尚需時日﹐但好歹道理已經明白了。
  有人會反駁﹕貨多總比貨少好﹐安排貨架總不能無視貨物的庫存。
  前一個問題已經談得很多了﹐材料多並不總是有用的﹐至少並不跟用處成正比。後一
個問題再說幾句。
  首先得檢查材料是不是同質性的﹐看看籃裏是不是真的都是菜。如果在處理同質的材
料時依然進退兩難時﹐那麼在一致性和完備性方面首先滿足哪一條呢?現代科學中的公理
化思想毫不猶豫地選擇一致性。寧可多加限制條件﹐縮小要說明的範圍﹐也不包羅萬象
“集大成”﹐內涵矛盾而熟視無睹。朱德熙 (《語法講義》) 的語法體系便是寧要一致
性﹐不要完備性。各家語法都有所討論的複句問題他一筆帶過﹐因為單﹑複句的分類標準
是不一致的。
  【5.4】同樣的火藥﹐安排方式也就是設計不同﹐一個成了花炮﹐一個成了大炮。同樣
的指南針﹐認識和目的不同﹐一個用來看風水﹐一個用來航海。都說我們是個有智慧的民
族﹐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我在看到這種經驗知識結不出科學之果時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安排材料的重要性決不亞於收集材料﹐這一點﹐尤其是現在﹐是怎麼強調也不過份
的。門捷列夫只是把已有的貨色安排上架﹐並根據貨架上的空擋預計會進何種新貨﹐“這
是大膽預測的一個驚人範例”(萊斯特《化學的歷史背景》)。數年後﹐鎵鈧鍺接連發現﹐
“週期表從此變成了化學的主要基石”(萊斯特)。有個小插曲很說明問題。布瓦博多朗發
現了鎵並報告了各項化學性質。門捷列夫去信指出﹐鎵即門氏預言的類鋁﹐比重不應該是
布氏實際測定的4.7﹐而應該是門氏理論計算的5.9~6.0。布氏有一年左右不肯承認鎵即類
鋁﹐但最後他信服了﹕“我認為沒有必要再來說明門捷列夫這一理論的巨大意義了。”
  如果其他條件相等﹐三三得九是好安排﹐二四得八再加一是壞安排﹐一加一……加一
根本不是安排。二四得八是好安排﹐23是更優方案﹐因為後者概括了更多的內容並顯示出
簡明的科學美感。
  【5.5】科學知識既包括事實知識﹐又包括邏輯關係知識。光有事實知識只能成術不能
成學。光有邏輯關係的知識至少成就了幾何學﹑邏輯學﹑早期宇宙學﹐甚至整個數學。要
是真如列維-斯特勞斯所說﹐語言學跟人文學科的關係類似於數學跟自然科學的關係﹐那就
該好好加強邏輯關係的研究。
  科學的發現也包括兩方面。有些人堅持認為單純的事實發現還算不上科學發現﹐大部
分人接受的是一種比較公允的說法﹕“新的事實的發現還不是完整意義上的科學發現。”
普利斯特最早制得了氧﹐但他從燃素說框架中先把它看成一氧化二氮﹐後又看作燃素含量
較低的普通空氣。後來拉瓦錫也制得了氧﹐認為它是大氣的兩種主要成份之一﹐並創立了
氧化燃燒理論。因此有人就對普氏的首先發現提出了異議﹐認為真正發現氧的是拉瓦錫。
  較合理的解釋是辨認新事物需要新理論﹑新的認識框架。以普通話日母的音值為例。
這個語音事實億萬人都聽見了﹐但為什麼高本漢認為是擦音 []﹐傅懋勣認為是半元
音 [•]﹐趙元任認為是通音 [r]﹐王力認為是閃音 [] 呢?原因在於西方語音學家制定
的音標沒法標寫漢語的這個特殊音。他們定義的無擦通音﹑半元 音都沒法描寫這個音。認
識框架有局限!其實﹐通音從無擦到強擦是一連續統﹐西方語言中分兩類就能安排他們的
事實了﹕
•      通音﹕包括元 音﹑半元 音﹑鼻音﹑邊音;
•      擦音。
  可普通話裏得分三類才能更合適地安排普通話的語音事實﹕
•      無擦通音﹕包括元 音;
•      微擦通音﹕包括半元 音﹑鼻音﹑邊音﹑還有日母
•      擦音。
  有了合適的分類框架﹐對事物的認識也就“真實”多了﹐日母屬於微擦通音並可標為
[]。
  以上所述的主要觀點見於我最早的一篇論文〈關於普通話日母的音值〉。該文是我在
大學讀書時 (1978~79年) 的一篇習作﹐三年後發表在《中國語文通訊》上。儘管這不過是
一千五百字的短習作﹐但有幾點值得一提。
  一是承王力先生著長文〈再論日母的音值〉(《中國語文》1983/1) 回應。此事在當時
國內學術界頗不一般﹕辯論雙方一方是學界泰斗﹐另一方是在校大學生。王力先生謝世
後﹐北京大學唐作藩教授 (《中國語文》1986/4) 和復旦大學許寶華教授 (《音韻學研究
通訊》1987/10) 撰文紀念﹐都提到這件學術巨擘和大學生之間的學術交往。
  第二點是動搖了自高本漢 (1915) 以來現代漢語日母是濁擦音 [] 的觀點。此觀
點根深蒂固﹐在大陸為所有教材所接受。陸志韋在1940年代提出懷疑﹐二十年後還被李榮
數落一番﹐說他少見多怪。當然趙元任的耳朵是不會出問題的﹐他把日母稱為通音﹐標作
[r]。
  第三點是我設計了一個新的音標 [] 來標日母。當時的國際音標圖中
“retroflex approximant”一格中是空白。在1979年的國際語音學會上創制了幾個新的音
標﹐其中有一個跟我這設計不謀而合。實際上當時的國際音標圖中還沒有“approximant
(近音)”一詞﹐那一行裏是叫通音 (continuant) 和半元 音 (semi-vowel) 。我也是把日
母叫做“半元 音”。後來在另一篇文章裏 (1987e〈音標選用和術語定義的變通性〉) 我
杜撰了“微擦通音”這個術語。
  還有兩點要提請注意﹕
  一是叫什麼名稱﹑標什麼符號﹐只要本系統內用得無矛盾﹐就不是什麼大問題﹐關鍵
在於說明日母在系統中的地位以及跟其他音之間的關係 (見前解釋4) 。
  二是分類框架和分類名稱中西不同﹐但這決不是什麼“民族性的”或“具有中國特色
的”語音學﹐而是在同樣的科學原則﹑態度﹑方法﹑目的指引下發現的新物相事實。
  【5.6】“拉瓦錫沒有發現過新物質﹐沒有設計過真正是新的儀器﹐也沒有改進過製備
方法”(柏廷頓)。按布蘭德的說法﹐“在科學方面﹐拉瓦錫雖然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但
他在採石場的勞動卻是很少的。他的材料大都是別人整理而他不勞而獲的。他的技巧就表
現在把他們編排和組織起來。”但不幸的是﹐當然是對我們這些實腦瓜或者死腦瓜來說﹐
正是由這種安排材料的技巧﹐而不是採石的出大力流大汗﹐引爆了“化學革命”(見柏廷
頓﹐又見貝泰羅﹐又見萊斯特)。同樣顯赫的例子舉不勝舉﹐像麥克斯韋﹐像愛因斯坦﹐像
玻爾﹐像沃森和克里克﹐等等等等。
  在我們兩千五百年的學術史上﹐大約有幾樣最談得上接近於科學的研究。其中最出
色﹑最像現代常規科學的就是古音學。對周秦古音的研究很早就有了﹐但他成為一門遵循
一定範式的常規科學始自顧炎武。顧炎武引爆了“韻學革命”﹐他是古音學界的牛頓。但
讓不知道應該是誰遺憾的是﹐他的材料﹑方法﹑目的﹑語言觀都不是新的﹐有的甚至舊得
有好幾百年歷史了。他的本領在於把所有這些東西組織起來﹐由此開創了西學東漸以前中
國歷史上最精彩的一門學科 (參看朱曉農〈古音學始末〉) 。
  “編排和組織”材料的本領就是綜合能力﹐抽像能力﹐在繁複中發現簡單﹑發現統
一﹑發現規律的能力。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綜合處理了天上的行星和地下的蘋果。而前者
早已被開普勒行星運動三定律所解決﹐後者已為伽利略自由落體定律所解決。而開普勒的
定律又是在第谷收集的極為詳盡的天文觀察材料的基礎上加以橢圓形安排 (還有音樂比
附) 得出來的。愛因斯坦對此讚歎道﹕
  這好像是說﹐在我們還未能在事物中發現形式之前﹐人的頭腦應當現獨立把形式構造
出來。開普勒的驚人成就是證實下面這條真理的一個特別美妙的例子。這條真理是﹕知識
不能單從經驗中得出﹐而只能從理智的發明同觀察到的事實兩者的比較中得出。
  伽利略也是用“思想實驗”的時候多。在第谷-開普勒﹑伽利略-牛頓這條發展鏈
上﹐可以看到越是抽像﹐越是綜合的工作﹐意義就越大。但按照我們的從實評判材料第
一﹐是不是第谷在科學成就上應排在第一位呢?他的發現最具體。他的材料裏是否已經蘊
涵了開普勒定律﹖而開普勒和伽利略的發現中是否也已經蘊涵了牛頓定律呢?如果真有這
種“百善實為先”的想法﹐根本不值一駁。
  同樣的材料﹐角度不同﹑安排不同﹐得出的結論天差地別。四書五經就那麼幾句話﹐
“五四”前後的人讀出了完全不同的含義。同一部《紅樓夢》﹐有人看到這﹐有人看到
那。《道德經》五千言﹐萬洪一流能把他發展成煉丹點金的道教﹐玻爾他們也能悟出對補
原理。同一批天文材料﹐開普勒用來支持哥白尼並得出美妙的太陽系結構﹐而收集者第谷
本人卻用來反對哥白尼。華萊士寄來的論文中使達爾文震驚的並不是華萊士有更多更新的
材料﹐而是一個革命性的思想恰好跟他不謀而合。不同地層裏的不同類型的化石並不是新
發現﹐居維葉也是根據這些材料﹐把他們安排進遞次災變的理論框架中。而達爾文則重新
構造了一個進化框架來安排這些材料。也許有人會說﹐達爾文畢竟見到了許多新材料。這
話只說出了前後兩個事件的某個特徵。前面說過﹐時間順序並不一定蘊涵因果關係。拉馬
克的材料跟居維葉也差不多﹐那該怎麼解釋拉馬克學說?再進一步﹐雖然今天的生物學家
都信奉達爾文學說﹐可是“達爾文說過的東西﹐就其細節而言﹐有很多是錯誤的”(道金斯
《自私的基因》)。北歐人對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直有異議。的確有跡象表明冰島人﹑愛
爾蘭人早就到過美洲。後來中國人也來爭這“首創權”﹐力圖證明扶桑就是墨西哥還覺得
不夠早﹐印地安人從亞洲到達美洲已經安居樂業了上萬年﹐還用得著你來“發現”嗎?最
近墨西哥人又有了“反發現”觀點﹕美洲人早就到過亞洲。這種發現的發現是史學研究中
的精彩篇章。不過﹐這兩種發現都跟“地理大發現”的“發現”意義不一樣。孤立的到達
是一件歷史事件﹐知道這樣的事件是史學知識。哥倫布的到達導致了地理學的改寫﹐並成
為社會進步的一個新起點。就是在這理性認識的科學意義上和人類進步的社會意義上﹐我
們承認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5.7】如果說“材料的意義不是他本身固有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主觀”的傾向﹐那
麼說成“材料的內涵意義是多方面的﹐甚至數不清的”便很“客觀”了。這兩句話並沒有
實質性區別。只有放進特定的理論框架﹐材料的意義才能顯示出來。哈雷彗星的觀察材料
只是進入了牛頓力學框架才顯出重大意義。要是為積累材料而積累材料﹐再記錄兩千六百
年也不要對它有什麼盼頭。
  概括地說﹐材料的理性意義在於激發思想﹑加深認識﹑得出結論﹑產生預言。並導致
新事物新材料的發現。
  讓我簡單重申一下﹐事實知識很重要﹐他是科學的必要條件。新事物的發現能加深理
解﹑擴大眼界﹑開闢新領域。我們說“新”事物﹐就意味著有個原來的認識框架做出發
點。孤立的事實是無所謂新舊的。他可以反復記錄而反復忘卻﹐反復失傳而反復再發現。
邏輯關係的知識也是科學的必要條件﹐並有時能成為充分條件。
  【5.8】胡適有句引來猛烈批判的話“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句話今天看來﹐並不
完全對。不過﹐當年對他的口誅筆伐﹐那就……正如陳原後來對三十年代自己也加入其中
的以瞿秋白為首的拉丁派對以趙元任為首的國羅派的聲討所作的反省﹐五十年後方覺得趙
元任的兩字反擊“無聊”的英明。
  胡適的這條實證論原則只說出了一半道理﹐加上證偽論觀點﹐就能成為如下評價某項
工作的意義的標準﹕
  努力證實大膽的假設;
努力證偽小心的立論。
  一百個大膽的假設﹐否定他九十九個並不困難。但要證實一個不但困難﹐而且真的做
到﹐科學就會大發展。科學中充滿想像﹐雖然最後只有一種可能被接受﹐但開始時仍應努
力把千百種可能性﹐甚至不可能性全都想到。為了這一個可接受的結論﹐作千百次嘗試是
值得也是必要的。就像拳擊比賽中最後一拳擊倒對方﹐能說前面打的幾百拳都白費了嗎?
何況科學家的對手難對付得多。大膽假設原是科學中不可缺少的東西。要是沒了激情與幻
想﹐科學還有什麼味道?科學的成就和魅力就體現在把荒謬絕倫的虛幻念頭﹐如上天入
地﹑人獸同祖﹐變成一般常識。
  十個謹慎的立論﹐給他們進一步提供證據並沒多大意思。反過來﹐如果能證偽其中一
個﹐科學就會大發展。科學沒有功夫把顯而易見證明得更顯而易見﹐把沒有問題證明得更
沒問題。誰也不會每隔一毫米扔個小球來進一步證實落體定律。科學的成就和魅力就體現
在把顯而易見的不成問題﹐如地平人靈﹑空直時勻﹐變成天大的問題。
  我把上面兩種情況歸結為底下兩句話﹕
  從無關處找到相關;
  在不疑處看出有疑。
  努力做好這兩點﹐是提高科學素養的可靠途徑。但要做到這兩點﹐根本上不是靠擴大
材料﹐而是靠安排材料﹐因為所謂“無關的”和“無疑的”材料﹐都是已知的﹐甚至司空
見慣的東西。
  【5.9】上面我所說的“證實大膽的假設﹐證偽小心的立論”﹐那是順著胡適的話往下
說的。至於什麼時候貫徹證實原則﹐什麼時候貫徹證偽原則﹐我們還可以說得更具體點﹕
  對存在命題﹐去證實他;
  對全稱命題﹐去證偽他。
  比如﹐我在研究有定無定問題時 (見〈語法研究中的假設演繹法〉) ﹐曾提出一個理
論預言﹕
  在謎語中能發現“無定主語+形容詞謂語”的句式。
  這是一個存在命題﹐想對他證偽﹐從實踐上來說﹐也就是使用歸納法﹐是無法做到
的﹐因為謎語無窮多。反過來﹐要是能證實他﹐也就邏輯地證實了這項預言前面的假設前
提。
  至於全稱命題﹐上面已經說過﹐就像落體定律﹐進一步的證實並沒什麼意思﹐而如果
能將其證偽﹐則對科學功莫大焉。
  
  

  六﹑發現的模式之一﹕歸納主義和演繹主義
  演繹﹐只有演繹﹐才是推動科學的動力。
                                        ____ 作者
  [邏輯實證主義者相信] “高概然度才合乎要求。他們明確接受這一規則﹕‘永遠接受
概然率最高的假說﹗’現在已經不難證明﹐這一規則等於下一規則﹕‘永遠選擇儘可能不
超出證據的假說。’接下來還可証明﹐這不僅等於說‘永遠接受內容最少的假說﹗’而且
也等於說﹕‘永遠選擇具有最高特設性的假說﹗’這一出乎意料的結果來自這個事實﹕高
概然性假說只是適應已知事實的假說﹐它儘可能不超出於這些事
實。”                            ____ 波普爾《猜想與反駁》
  【6.1】很多哲學流派都認為科學發現有它的邏輯和模式﹐但各家的邏輯又不是一回
事。從認識論上來看﹐有培根-邏輯實證主義的解釋﹐有笛卡爾-萊布尼茨-愛因斯坦的唯理
論解釋﹐有康德的先驗論解釋﹐還有新近出現的結構主義解釋等。這些東西談起來哲學味
兒太濃﹐此處表過不談。按照我這個中國式頭腦﹐總覺得他們公理婆理都離正理之道那麼
遠。
  我承認發現的邏輯存在﹐這個命題既是一個假說﹐又是一種信念。提出這個命題將引
出許多新問題和進一步的研究。不過﹐即使最後能證明存在發現的邏輯﹐也一定不是現知
的邏輯。對於本文來說﹐討論發現的邏輯還不是時候。下面主要討論發現的模式﹕描寫和
模型。
  【6.2】關於科學發現的最老牌正宗的模式是歸納主義。歸納可用下圖來表示﹕
  有很多人認為﹐歸納主義是和牛頓力學聯在一起的﹐這是一個誤解。歸納主義是培根
的思想產物 (《新工具》)。牛頓力學從一開始就不是歸納的﹐他的一些基本概念﹐如絕對
時空﹑無限小﹑慣性﹑引力﹑第一推動等﹐不是思想的自由創造﹐便是顯而易見的“公
理”﹐或是自然哲學的必然推論。經典物理學發展到十九世紀﹐更是假說演繹自覺地普遍
運用。萊欣巴赫 (《科學哲學的興起》) 說﹕
  “誰要是還談經驗科學﹐他就不應該忘記﹐觀察和實驗之所以能建立起近代科學﹐只
是因為它們和數學演繹結合起來了。牛頓物理學和兩代以前的弗•培根所畫出的歸納科學圖
式大不相同。單只是視察到的事實的收集﹐一如培根的歸納表上所呈示的那樣﹐是永遠不
能到引導科學家發現引力定律的。”
  他又說﹕
  “從邏輯上來說﹐它 [指引力定律] 構成了一個不能得到直接證實的假說。”
  我之所以引萊欣巴赫的話﹐是因為萊氏是邏輯實證主義的大家﹐而邏輯實證主義正是
歸納時代的殿軍。
  【6.3】歸納主義在十八世紀就已遭到徹頭徹尾的經驗主義者休謨至今看來仍是充分有
效的批判。本世紀以來似乎誰都可以拿它來取笑一番﹐羅素的歸納主義火雞和馬的信仰便
是典型例子。不過我覺得這有點不公平。對歸納主義的批判集中於以下四點。
  一﹑歸納主義認為科學始於觀察。證偽主義對此提出批坪﹐並認為科學始於問題。沒
有問題﹐觀察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歸納主義反駁說﹐作為問題基礎的理論或背景知識也是
歸納的結果﹐那麼波普爾就斷言歸納主義陷入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無窮惡循環。
  二﹑歸納法的有效性有賴於歸納原理的正確性﹐而歸納原理的正確性又是歸納的結
果。這就是說﹐歸納原理無法在邏輯上得到證明﹐它要靠自己證明自己﹐因此也是自明的
公理。
  三﹑從可靠的前提推不出可靠的結論﹐也就是說﹐作為推理過程和手段的歸納法是不
可靠的。羅素舉了個例子﹐說有只火雞在積累了大量觀察材料後歸納出“每天早晨九點主
人來餵食”的結論﹐誰知第二天耶誕節前夜主人不是來餵食而是把它宰了。
  四﹑如果說火雞的悲劇在於它作的是不完全歸納﹐那麼完全歸納應該是可靠的了。可
惜的是完全歸納只是歷史總結﹐它既不作什麼預言也就對科學無用。按照金嶽霖(《知識
論》)的看法﹐歸納結論“A--B”是一個普遍命題﹐而不是歷史上的總結﹐兩者是有本質區
別的。他說﹕“歷史總結不是結論﹐而引用歸納原則之後得到的‘A--B’是一結論。這一
點也非常之重要。從前談歸納時常常承認有所謂完全的歸納﹐其實所謂完全的歸納根本不
是歸納。”因為“歷史總結不是推論出來的結論﹐它沒有從特殊的情形跳到普遍的命題﹐
而‘A--B’是這樣有跳躍的推論。”
  完全歸納可靠﹐但它對科學用處不大﹐而且最要命的是不被承認為是歸納。它只是對
歷史事件的一種概括說法 ____你有蘋果﹐我有蘋果﹕大家都有蘋果。當然它對歷史研究和
作為進一步解釋的材料是有用的。不完全歸納 (下文單獨說“歸納”時即指不完全歸納)
是小本錢做大買賣﹐即從“特殊的情形跳到普遍的命題”﹐這就隨時可能碰到火雞的命
運。
  我們語法研究著重書面語而回避口語﹐而著重書面語又注重拿一本著作或一個作家的
全都著作來作“窮盡式”研究。這是歷史總結﹑是概括﹐而不是歸納法。這種窮盡是假想
的窮盡﹗某作家恰好選擇的且恰好記錄下來的句式成了你的“窮盡材料”﹖那麼﹐聽人作
了個報告的一盒錄音帶是否也能成為窮盡式研究材料呢﹖這只是一個“取樣”﹗口語的材
料可以自己取樣﹐書面語的材料是別人替你選擇好的﹐區別僅此而已﹐哪來什麼客觀不客
觀﹐窮盡不窮盡﹗當然﹐一開始作一些容易的研究也是應該的﹐但語言學不能老停留在拿
別人替你選擇好的靜止封閉的材科作“窮盡式”的歷史總結這一初級階段。語言學要進
步﹐就必須像當年史語所大師們 (《史語所工作之旨趣》) 所說的﹐不斷提出新問題﹐不
斷擴充新材料﹐不斷使用新工具。
  【6.4】經典歸納主義在邏輯上的缺點是明顯的。邏輯實證主義想用概率主義來挽救
它﹐結果並不成功﹐詳見下節。另外有些反對波普爾的科學哲學家﹐如J•科恩 (《培根傳
統 • 真理近似度 • 自然規律近似度》) 為培根的歸納主義辯護的方法是發掘出培根是證
偽主義的先驅。
  這些難題都是西方人對邏輯基礎﹑分析前提等科學與形而上混沌未開的根本問題過份
頂真產生的。正是在那種氣氛中誕生了亞里斯多德﹑牛頓﹑愛因斯坦那樣“把哲學沉思﹑
物理洞察和技術應用全部融會於一身”的學問。對於我們東方人來說﹐從來也不會把這些
看成問題的。所謂無限惡循環的困難﹐如果歸納主義的雞有﹐演繹主義的蛋也照樣有。這
是一個發生認識論的問題﹐還是一個形而上的問題﹐目前雖然還沒有爭出結果﹐但這對於
西方人總是一個嚴肅而富有挑戰性的問題。他們要是找不到一個本原本因﹐就會惶惶不可
終日。這也是牛頓為什麼要道上帝那兒去尋找“第一推動”﹖這不是什麼“大科學家也犯
糊塗”﹐什麼“資產階級唯心主義的本質”﹐什麼“世界觀沒改造好所以迷信”。這不是
我們這班沒邏輯頭腦的人能理解的。牛頓的第一推動是他尋求“本因本原”的邏輯推導結
果。現在的大爆炸學說認為宇宙有起始有邊際﹐而且這麼大的宇宙是從一個沒有長寬高的
“奇點”“中”“澎”地一下迸出來的。它比第一推動“唯物”不到哪兒去。那麼﹐咱們
是不是也要去大批判呢﹖不﹐咱們不﹗因為咱們儘管不怎麼懂邏輯﹐利害關係可精了。批
判當紅科學理論誰犯這傻﹖咱們要的是保留批判權等到下一個新理論來了再整它。
  科學之有今天的地位﹐就因為有一批人迷戀於“毫無意義”的“白癡”問題。可以
說﹐有中等想像力的去做詩人﹐有超級想像力的去做科學家。愛因斯坦在給德西特的信中
說﹕“宇宙究竟是無限延伸的﹐還是有限封閉的﹖海涅在一首詩中曾給出一個答案﹕‘一
個白癡才期望一個回答。’”最富有幻想力的詩人的想像夠不著的地方﹐卻是成千物理學
家和天文學家醉心的起點。正象一位天體物理學家 (方勵之) 所說:“如今世界上太多的可
能不是‘白癡’式的問題﹐而卻是白癡式的答案。所謂‘沒有意義’者本身﹐往往就是這
樣一類答案。”
  相比之下﹐東方人則把無限循環心安理得地看成無始無終的證據﹐並滿足於佛道的辯
證認識。我是東方人﹐但又不願到釋道辯證中去討答案﹐因此討論就只能拉回到有限範圍
內。不過這對我們所要解決的問題來說已經夠了。在一個具體學科中﹐問題總是先於視
察。語言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最遠可以追到十八世紀末鍾斯發現梵文跟希臘文﹑拉丁文
之間有對應關係。這似乎表明視察在前。其實不然。既懂拉丁文又懂梵文的何止鍾斯一
人﹐為什麼這些對應對其他人沒有意義而偏偏觸動了鍾斯的神經﹖因為以鍾斯的背景知識
他想不到相距如此遙遠的歐洲語和印度語之間會有什麼關係。而現在作為檢驗的事實說
明﹐原先不言而喻的知識是大成問題的。葆朴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便促成了語言學的誕生。
沒有背景知識或者預先不作預設的人﹐對於有關材料是視而不見的﹐或者見了也認為無
關。證偽主義的“科學始於問題”的觀點﹐在有限範圍內包括具體問題上﹐能得到驗證﹐
所以可以接受。
  【6.5】歸納主義雖然在發生問題上沒佔先﹐但並沒有完企被駁倒﹐不管是循環論證﹐
還是自明公理﹐都是想給歸納原理尋找一個邏輯上安穩的基礎。但是﹐科學發現到底有沒
有邏輯﹐還大成問題。信奉歸納的邏輯實證主義認為有﹐因此拚命為歸納找邏輯基礎。歸
納的死對頭波普爾的表現很有趣。他曾為邏輯實證論思想作出過很多貢獻﹐卻又親手把它
葬送。他的開山名作的書名就是《科學發現的還輯》(這是英譯本書名)﹐可竟然花了近十
分之一的篇幅來說明科學發現沒有邏輯。不過總的來說﹐他跟馬赫﹑卡爾納普﹑石里克﹐
以及後來的拉卡托斯同為“邏輯重建主義”﹐對於科學活動和歷史採取理性主義觀點。但
是科學史研究表明﹐科學中發生的事情並非總是合乎理性的。第九節中我們還要引早先路
威相似的看法。拉卡托斯多少也受到庫恩非理性的歷史主文影響﹐比如“硬核”不受證
偽﹐任何退化的研究綱領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等等 (《證偽和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庫
恩從歷史主義方法入手得出社會心理學觀點 (很像索緒爾)。他有篇文章的題目就發問﹕
“〈發現的邏輯還是研究的心理學?〉”結論是﹐科學信條的接受或拒斥不是邏輯問題﹐而
是社會心理學問題﹐即科學團體的約定性問題。雖然他的看法受到許多批坪﹐比如“客觀
主義”認為﹐象“物理學是曾經並且正在十分不同的社會體制中產生並和實踐的”﹐這樣
的情況有利於自己而不利於“約定論”(查爾默斯《科學究竟是什麼﹖》)。但庫恩的觀點
的確能說明很多情況﹐尤其是不太或不發達的學科。走得最遠的是費耶爾本德的心理主
義﹐認為個人選擇標準高於一切﹐科學研究中是一種無政府狀態﹐科學無方法論可言﹐如
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原則在起作用﹐那麼“這個原則就是﹕什麼都行”(《反對方法: 無政府
主義知識論綱要》)。
  【6.6】從理性主義到歷史主義到社會心理學再到心理學﹐科學哲學走過的路像是跟在
語言學後面﹐連庫恩那本書都以《結構》來命名。只是語言學被喬姆斯基拉進心理學範圍
又走上了新理性主文道路。當代的科學哲學也象語言學﹑社會學一祥﹐理論叢生而不是學
派林立。打個政治格局比方﹐象當今世界不象殖民時代。J˙柯恩﹑奈格爾等人化了很多精
力﹐跟在萊欣巴赫後面去探討各種歸納規則。漢森又拾起了皮爾斯的外展法 (the method
of abduction) 來解釋發現的邏輯。勞丹和西蒙儘管對立嚴重﹐但一致批評漢森分不清假
說的評價和假說的發現﹐外展法只對前者有效。勞丹在發現域和證明域之間插進一個探索
域 (context of pursuit)﹐認為發現無邏輯而另兩個有。有一點可以注意﹕不管哪派都不
否認假說和理論的作用。豈但如此﹐他們個個都是假說派﹐個個都是理論派。非理性主義
偏偏要給出理性上能接受的理論。歸納主義更是理論一套翻一套﹐它力圖建立的邏輯程式
正是演繹推理的好例﹐他對於科學發現的歸納主義解釋是個不折不扣的假說。把歸納原理
看成自明公理﹐或者弱一點﹐看作“遊戲規則”或“比賽條件”﹐都是貨真價實的公理化
思想﹐而公理化思想則是演繹主義的典型體現。也許我孤陋寡聞﹐上面這番話還沒見有人
說過。
  假說和理論﹐在科學產生地是空氣和水﹐平淡無奇﹐但在科學輸入地﹐怎麼強調這一
點也不為過。“五四”以後的偉大學者因討厭清談玄想的“道理”(我指的是道家理學的
“道理”) 而殃及假說理論。我理解這種矯枉過正﹐不動手朮﹐焉除毒瘤﹖一個甲子按說
是可以讓人明白﹐“道理”是不可證偽的命題 (與此相反﹐一代又一代的飽學之士不斷地
找出事實並認為再一次證實了它)﹐而未經檢驗的假說和已經檢驗的理論都隨時準備接受
(進一步的) 檢驗﹐隨時準備被證偽。但現在前輩學者依然持不容忍態度﹐我相信其原因在
於這些年來不利於科學而有利於玄學的氣候使他們認為第二次啟蒙的有效武器仍舊是收集
材料做歸納。其實﹐即使在科學園裏﹐也“很難判定到哪一步科學為止﹐玄想起始”(霍夫
曼) 。但只要不是壓抑科學而放縱玄學的惡劣環境﹐自由競爭的結果是明擺著的﹐正如不
必怕草而連苗也不要。
  歸納的確會產生羅素火雞的悲劇﹐真前提推不出真結論。從這一點來說﹐它跟類 比只
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差。那些批評歸納主義的人都是從現代物理學和數學薰陶中成長起來
的﹐遺憾的是他們在苛求歸納法的邏輯基礎時﹐似乎忘了現代數學和物理學的基礎也不那
麼穩固。數學中的直覺主義 (布勞威) 和哲學中的直覺主義 (柏格森) 都是對邏輯主義
(演繹主義﹑歸納主義﹑形式主義) 的失望而走到另一極端的。既然物理學和數學的基礎也
不穩固。既然現代物理學的進展讓我們意識到經典物理學的確切知識觀念已經不正確﹐那
就不必過多地去責備歸納法。更主要的是﹐歸納法到處在使用。下面講個羅素對歸納看法
的轉變的故事﹐算是給這種折衷的態度輸一支援軍。除了火雞﹐羅素在1927年時還有個同
樣精彩的比喻﹕“凡是以前經常發生的事﹐將會再發生﹐這種信念並不比馬一定相信你會
在經常要它拐彎的地方要它拐彎這一信念好。”火雞的歸納也好﹐馬的信念也好﹐但問題
是現有知識不足以構造邏輯基礎。因此﹐二十年後﹐在他那本總結性的著作《人類知識及
其範圍和限度》(1948) 中﹐他放棄了以前寄予相對論的希望﹐既然找不到別的東西來代替
那些歸納出來的“假原則”﹐“他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把他的哲學建立在這種‘動物的
信仰’或馬的感覺上”(阿倫˙伍德) 。
  總之﹐不確切的歸納法跟不確切的知識是互為表裏的。因此﹐在使用中要小心﹐要隨
時用新事實來檢驗﹐隨時準備修改結論。千萬不要迷信﹐以為歸納結論是一勞永逸的證
明。事實上﹐我根本不認為歸納法可以用來證明﹐見下。
  【6.7】我對於歸納法的基本看法是﹕
  概括是必要的﹐歸納是無效的。
  歸納無效當然是指用他來證明是無效的。他要做其他用途﹐則悉聽尊便﹐畢竟類 比﹑
聯想也有他的用途。
  概括和歸納是有區別的。現在大家在該用“概括”一詞的地方都用“歸納”﹐看來已
經積非成是﹐也可能從來也沒“是”過。歸納比概括多了一個最後的步驟﹕在概括的基礎
上作預言。沒有預言是概括﹐有了預言是歸納。這麼看來﹐我們大部份的研究結果只是個
“概括說明”﹐而非“歸納推理”。瞎嚷嚷“歸納好”的人不知道他們嚷的只是“概
括”﹐連“歸納”的皮毛都沒摸到。
  也許我的話重了。也許這種混淆概括和歸納的根子在於中文的自然語言中的歧義性。
讓我們來看個例子。“張三有蘋果﹐李四有蘋果﹐王五有蘋果____大家都有蘋果。”這是
概括還是歸納﹖答案全看怎麼理解“大家”一詞。“大家”在此有歧義。它可以指上面
“張三﹑李四﹑王五”三個人﹐因此是“概括”。它也可以指包括“張三﹑李四﹑王五”
在內的全部有關人士﹐那就是“歸納”了。前一種理解是概括﹐因為它沒有越出材料去多
嘴一句。後一種理解是歸納﹐因為它越出了已知材料去作預言了。沒有越出材料去多嘴﹐
當然不會犯錯 (其實也會犯錯的﹐如“蘇打水致醉”的笑話)﹐但他所能起到的作用僅僅是
表達上的簡潔﹐還談不上是在進行科學研究。一旦越出已知材料去作預言﹐那就開始了科
學研究﹐當然也就要冒被證偽的危險。所以“一份材料一份貨”是史學方法﹐“小本錢做
大買賣”是科學方法。你在語言學中使用什麼方法取決于你把語言學看作史學還是科學。
  對於歸納法﹐我還想指出幾點﹕
  1﹑歸納過窄﹐容易發生火雞的悲劇﹔但過窄的歸納是信息量大﹑禁止多的命題﹐它符
合證偽主義的要求。
  2﹑歸納過寬﹐雖然保險係數大﹐但信息量小﹐從科學上來說﹐是無價值或低價值的。
為科學進步著想﹐窄歸納是好選擇﹔為個人安全著想﹐則寬歸納為優。
  3﹑只要認識到人類一切知識及其基礎都是不確切的﹐歸納法的不確切也就可以容忍
了。
  4﹑有些被認為是歸納的東西實際上並不是歸納出來的﹐詳見後文討論假設主義處。
  歷史總結 (所謂完全歸納) 是我們處理歷史事件的好方法﹐但要注意﹕
  1﹑它對歷史記載中的矛盾之處無能為力。矛盾的造成可能是記錄者視察角度或評價標
準不同﹐可能是記錯了﹐可能是“造假歷史”。對這一點﹐除了上面所說的﹐還可參看拙
作〈顧炎武的“四聲一貫”說〉(1987)。
  2﹑它也許能說明什麼“有”﹐但沒法說什麼“無”。
  【6.8】最近二十年來﹐科學的方法論﹑認識論的研究新潮迭起。傳統的科學哲學界以
內的熱鬧就不用去說它了﹐外界也不甘侍坐。老三論還未消化﹐新三論又端上了席。喜歡
發發西式玄想的已不限於數學家和物理學家 (愛因斯坦去世前兩年曾說﹐在本世紀初只有
少數幾個物理學家考慮哲學問題﹐而現在的物理學家幾乎個個都是哲學家) ﹐生物學家如
莫諾﹑化學家如普里高津﹑物理學家哈肯﹑天文學家卡特﹐一個個粉墨登場﹐竟還演得有
板有眼。而我卻還在這老牌正宗裏窮折騰。誰讓我們的專業是白頭宮女﹐話題自不免明皇
玄宗。但願以後有機會談談武則天和安祿山。
  最後回到本節開頭的科學發現的邏輯上去。目前公認的觀點仍然回到康德的“發現的
心理學”和“評價的邏輯”兩分上。就現有的知識而言﹐只能說發現出於創造性靈感﹐評
價則是理性十足的邏輯程式。至於研究科學發現的前景﹐大致有以下幾種看法﹕(1) 無法
解釋的﹑創造性的心理活動﹐(2) 合乎理性但非形式邏輯的﹐(3) 存在方法論但不存在發
現的邏輯﹐(4) 邏輯即方法論﹐(5) 不但存在邏輯甚至算法。
  我在前面談的自己的看法算是第2類吧。這是一種樂觀的看法。不過﹐真正激動人心的
目標是第5類。也就是說﹐真正導致人類社會實質性進步的是﹐不僅把物理的﹑“客觀”的
世界﹐而且把最人文性的﹑最不可捉摸的心理現像也加以科學的﹑理性的﹑邏輯的解釋。
  

  七﹑發現的模式之二﹕實證主義和證偽主義
  
  [邏輯實證主義者相信]“高概然度才合乎要求。他們明確接受這一規則﹕‘永遠接受
概然率最高的假說﹗’現在已經不難證明﹐這一規則等於下一規則﹕‘永遠選擇儘可能不
超出證據的假說。’接下來還可証明﹐這不僅等於說‘永遠接受內容最少的假說﹗’而且
也等於說﹕‘永遠選擇具有最高特設性的假說﹗’ 這一出乎意料的結果來自這個事實﹕高
概然性假說只是適應已知事實的假說﹐它儘可能不超出於這些事
實。”                          ____ 波普爾《猜想與反駁》
  
  【7.1】實證主義信奉歸納﹐他又不斷改進歸納。證偽主義信奉演繹﹐他又不斷改進自
己。本節內我們簡單談一下實證主義的發展過程﹐以後就主要討論跟實證主義有關的問
題。
  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在法國出現了一個“科學的哲學”____ 孔德的古典實證主義。孔
德 (《實證哲學教程》) 有兩點主張是我們關心的。他說﹕“如果從一方面說﹐任何實證
的理論都一定要建立在一些觀察上面﹐那麼另一方面也同樣明顯﹕人類精神必須要有某種
理論﹐才能進行觀察。如果我們愛思考各種現像的時候不立刻把他們聯繫到某些原則上
去﹐我們就不但不可能把這些孤立的觀察結合起來﹐從而得出某種結論﹐甚至於根本無法
把他們記住﹔而且﹐最常見的情況是面對事實視而不見。”孔德認為觀察需要有理論指
導﹐他在後文還認為追蹤先有理論還是先有觀察會“陷入一種惡性循環”。前面我說的那
些話﹐真是白費了力氣﹐人家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同意了我們今天的看法。
  孔德把形而上的範圍劃得很大並力主徹底摒棄。他說﹕“探索那些所謂本因和目的
因﹐對於我們來說﹐乃是絕對辦不到的﹐也是毫無意義的。”甚至“完全不想陳述那些造
成各種現像的動因﹐因為那樣只會把困難往後推。”他認為“人類精神如果不鑽進一些無
法解決的問題﹐而僅限於在一個完全實證的範圍內進行研究﹐是仍然可以在其中為自己最
深入的活動找到取之不盡的養料的。”
  孔德生活在一個“各種一般的宇宙現像﹐都由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盡可能地說明瞭”
的時代。他的哲學觀點反映了在牛頓和愛因斯坦之間把常軌科學活動視為唯一正當工作的
科學家們的一般看法。他認為科學只需要描述怎麼樣﹐不必解釋為什麼﹐探索因果關係是
形而上的殘餘。這種觀點當然連那些沒有獨立哲學主張的科學家也不會理會。最近一百年
是科學革命-重建範式﹐科學膨脹-新建範式的時代﹐大科學家大多不乏哲學見解。有幾位
還真稱得上哲學家馬赫﹑奧斯維德﹑彭加勒﹑希爾伯特﹑羅素﹑愛因斯坦﹑波爾﹑海森
伯﹑布里奇曼﹑維納﹑莫諾﹑普里高津﹑貝佛里奇﹑哈肯等﹐就像建立經典物理學範式時
的伽里略﹑牛頓﹑笛卡爾﹑萊布尼茨﹐他們個個津津樂道最經院氣的形而上問題。最有意
思的是下面要談的在科學和哲學上都承上啟下起過渡作用的馬赫。實證主義發展的第二個
階段是馬赫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 (R•阿芬那留斯) 。一方面他們更徹底地主張“描述性”
科學﹐加強反形而上傾向﹐連孔德和英國實證論者斯賓塞的觀點都被打上“形而上”的標
籤﹔另一方面﹐馬赫本人(《感覺的分析》) 又大談認識和經驗的本性﹑主客體問題﹑物理
東西和心理東西的關係等等。這就使他跟那些被孔德宣佈為“哲學味太濃”﹑遠離科學的
流派很接近。關於這一派的討論文章很多﹐這兒就不多談了。
  實證主義發展的第三個階段即維也納學派的邏輯實證主義﹐或稱新實證主義﹑分析學
派。這一派拋棄了馬赫的心理主義和生物主義。一般認為它有三個來源﹕古典實證主義﹑
古典經驗主義﹑數理邏輯。也有人認為關於分析的先驗演繹思想來自笛卡爾。這個學派發
展到後期﹐重經驗論超過了實證論﹐因此又稱為邏輯經驗主義或新經驗主義。這派最關心
意義問題﹐做了很多語義分析工作。戰後很活躍的“語言分析派”繼承了這方面的工作。
好多學科都是從哲學的控制下脫離出來獨立成科的。邏輯實證主義把許多其他哲學家關心
的問題宣佈為假問題﹐把哲學問題全化成語言問題。他們在邏輯語義﹑概率邏輯以及數理
邏輯和概率論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但發展到後來﹐“這種哲學不僅提不出重大的﹑有影響
的論點﹐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自信。它願意承認別種流派﹐甚至是公開‘形而上學
的’流派存在的可能性 (甚至是不可避免性)”(列克托爾斯泰《從實證主義到新實證主
義》)。
  另有兩個不算維也納學派但跟邏輯實證主義關係密切的人物﹕維特根斯坦和波普爾。
前者也是個語言分析派。後者則是跟喬姆斯基一樣是個內部反戈一擊的叛逆者﹐他“曾經
對邏輯實證主義的許多思想的形式起過很大的作用”(列克托爾斯基)﹐但後來卻領導了一
個反實證主義的運動。有趣的是﹐當波普爾用德文寫下《研究的邏輯》(1934﹐德文版﹐英
譯本書名《科學發現的邏輯》﹐1959) ﹐舉起批判理性主義大旗﹐駁斥經驗主義的實證論
時﹐英國的邏輯實證主義者艾耶爾正在忙他那本日後他賴以成名的英文著作《語言﹑邏輯
和真理》。
  【7.2】上一節裏討論的問題太專門﹐本想把它們全刪了。可是引申開想想﹐實證主義
和經驗主義的描等原則﹐邏輯實證主義的證實原則和歸納原則﹐它們的傳播影響是如此深
遠﹐其影響力大小好象跟距離遠近成反比﹐以至它們在原產地日漸衰微﹐反而在輸入地日
臻興隆。因此有必要介紹一下來龍去脈。下面還要介紹它的剋星證偽主義﹐並時時參些私
見﹐希望大家能看清﹐描寫﹑歸納﹑證實這三條實證主義原則不足以成為進一步研究的指
導原則。我總覺得﹐真正的歸納主義信徒是在中國而不是在西方。我們信率歸納﹐信就信
了﹐何必追問他的基礎﹑前提﹑使用的程式﹑範圍﹑條件﹐否則就好像居心不誠﹐會冒犯
教主。西方人偏偏死講究﹐是非觀高於好惡感。他們講的歸納往往籠罩在演繹的陰影下﹐
具體後文再談。
  本章一開頭就引用了實證主義開山祖孔德的幾段話。我想要是咱們這裡的“實證主義
者”事先知道真正的實證主義是這麼回事﹐怕是死也不要實證主義了。孔德說﹕“人類精
神必須要有某種理論﹐才能進行觀察。”就是說﹐沒有理論指導﹐就根本無法進行科學觀
察。“如果我們愛思考各種現像的時候不立刻把他們聯繫到某些原則上去﹐我們就不但不
可能把這些孤立的觀察結合起來﹐從而得出某種結論﹐甚至於根本無法把他們記住﹔而
且﹐最常見的情況是面對事實視而不見。”就是說﹐事實必須就理論﹐即“把他們聯繫到
某些原則上去”﹐否則﹐就不能理解是怎麼回事﹐甚至記不住是怎麼回事﹐更甚者﹐就根
本看不見那件事兒。
  這麼看來﹐咱們的“實證主義”實際上不是“實證主義”﹐而是一種“修正主義”﹐
或者﹐我覺得是的的確確的“常識主義”﹐非邏輯的﹐非理性的﹐思維只是在常識範圍之
內﹐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才覺得“實”的“感官經驗主義”。
  孔德不想去“探索那些所謂本因和目的因”﹐認為那“是毫無意義的”。按照我後來
的理解﹐他跟那些“溯因溯源”派的區別大體上相當於共時語言學和歷史語言學。歷史語
言學者把造成共時分佈上的差異的原因追溯到盡可能遠的祖語上。但是孔德“完全不想陳
述那些造成各種現像的動因﹐因為那樣只會把困難往後推。”他認為“人類精神如果不鑽
進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而僅限於在一個完全實證的範圍內進行研究﹐是仍然可以在其中
為自己最深入的活動找到取之不盡的養料的。”這跟共時語言學的觀點相似。不用往前去
追蹤﹐共時平面上的情況就用結構﹑功能來解釋 (音位學)。共時狀況的研究是自主的 (生
成音系學)﹐不但不用去追蹤歷史原因﹐甚至不用依靠其他力量﹐如語音學﹑社會語言學﹐
心理學的成果等。
  “溯因溯源”派也好﹐“共時功能/結構”解釋也好﹐兩派的共同點是都遵循邏輯之
道。要追溯來源﹐就不可避免地一直追到“起源”。要麼就不追溯﹐乾脆在現狀中找答
案。
  這種邏輯一以貫之的思想對於中國學術來說是很不習慣的。中國的學術實踐是﹕共時
現狀是要探討的﹐但要有說不清處呢﹐也可以去追追來源﹐當然也不能追得太遠﹔太遠
了﹐常識夠不著﹐就又不行了。拿音韻學來說﹐中古音構擬還是常識夠得著的地方。那麼
多韻書韻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