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可以说没有对错之分﹐甚至可以说没有优劣之分。最中性的表述是只有适用范围的大
小﹐适用度的高低，或解释力的强弱。这些表述的含义是等价的。

适用范围最小的理论﹐等价于最劣的理论﹐就是一加推广即错误百出的理论﹐就是我们传
统学问最推崇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就是一份材料一份货﹐就是就事论事的特设性假
设﹐就是只顾眼前的自成一家言。

有人认为﹕(1)适用范围大也不一定就是“优”﹐比如“任何语言都有元音”，这应该是普
遍性最强的，但最没有用。(2)只要能解决问题，都是好的，不管是解决的一分货还是几分
货。(3)只是不能什么问题也不解决，空谈的理论才是“劣”的。

这段话总体而言代表着我们传统中最有影响的机会主义和感官经验主义的方法观。当代科
学哲学中有一派，费耶尔本德的“everything goes” (什么都行 [只要能解决问题])，也
有机会主义倾向。不过要注意的是，那是在演绎逻辑的学术空气中作这主张的。缺了(演
绎) 逻辑评估这一条 (科学研究的第二步)，“什么都行”的结果就是“什么都不行”。例
子么，还是最触目惊心的的至少7次发明指南针，34次记录哈雷慧星____解决问题到如此世
界级，但竟与科学发展和理性进步毫无关系。

这段话的最后一句(3)像是朴学在声讨充满空谈议论的玄学____这我同情。但如果在科学中
说这话﹐可以说是无的放矢﹐因为科学中没有空头理论的存身之处____理论凡有空头之
嫌，即在淘汰之列。科学理论本质上或潜在地都要接受(观察或实验)材料的检验。凡能够
接受检验的理论都不是空头理论。

中间一句(2)像是在表达一种史学方法___这与我无关。又像是六七十年前逻辑实证主义时
代的观点，但不是现代科学的方法___这我另外谈。

第(1)句听上去与科学探求普遍性的主张相反。“任何语言都有元音”(陈述A) 是普遍性最
强的概括﹐因为适用于所有语言。他有没有用取决于研究范围和研究层次 (范围大小和层
次高低都无好坏之分，这里没有价值判断。中文的描述功能常受语词背后的文化价值影
响，如褒贬，还受到一种写作传统的影响﹐春秋笔法啦，皮里阳秋啦，微言大义啦)。照我
看来﹐他在以下诸方面是有用的。

首先，他是有用的概括和归纳。假定我们有以下5000个观察结果﹕
1. 北京话有元音。
2. 天津话有元音。
……
10. 华北官话有元音。
12. 东北官话有元音。
……
100. 闽语有元音。
101. 藏语有元音。
……
1001. 英语有元音。
……
5000. Ojibwa 语有元音。

相对于这5000个陈述﹐陈述A显然包含了新信息。在同类对像前﹐(1)最大的概括是必要的
也是有用的，至少他使描述精炼，如果陈述A意为“上述所有语言都有元音”；(2)进一步
作预测是科学的需要，如果陈述A包含了对第5001个语言的预测。从这两个意义上来说陈述
A是有用的概括(1)和归纳(2)。

其次，相对于异类事物来说﹐他可能起到区别作用﹐因而有用的。现在有越来越的证据可
以让人相信﹕直立人的语言与智人的语言是不同的。从符号学角度来看最大的不同是﹕前
者是封闭性的﹐后者是开放性的。从解剖学/语音学角度来看﹐前者咽腔尚未成形﹐因
而 /i, u, a/ 是发不清的﹐后者上声道共鸣腔与现代人相似﹐可以清晰地发出元音了。因
此﹐在比较智人及其直接后裔现代人的语言和直立人语言时﹐是否有元音是一个重要的判
别标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述A是有用的。
这一点看动物“发音” 就很清楚，它们往往只能发与口腔解剖相适应的单一“元音”，如
果能叫元音的话。牛的元音像央/后中元音，羊的元音像前中元音，马的元音很难用国际音
标元音图来定义，可能接近于央高元音。听说潘悟云先生在指导学生作这方面研究，一定
很有趣。因此“人类语言都有元音系统(说“元音系统”比“元音”好)”就不是废话了。
再看黑猩猩学话，尽管它们的智力能学到一定程度的符号语言，但学不了有声语言，这是
否也跟口腔解剖限制元音发音有关？
这么看来，“人类语言有元音系统”简直可以成为对内有周延性，对外有排除性的定义性
陈述，那就非常有用了，他成了我们认识人类语言的一个关键性指标。

更一般地可以说﹐最普适的理论最重要﹐这样的理论我们称之为“原理”。不过，在这种
原理的范式框架中工作﹐我们感觉不到他的重要性。就像空气和水最普遍﹑最需要﹐但从
来都是不到缺水缺氧﹐是感觉不到他们的必要的。普适性理论也是如此。只有到哥白尼﹑
达尔文﹑爱因斯坦出来﹐才告诉我们先前的原理是错误﹑有限制﹑没有用。至于我这样的
常人﹐是想也不敢去想普适原理是有用还是没用的。但要是谁勇于挑战普适原理，我是很
佩服的，当然最好先准备好替代原理，因为破字当头，立并不总在其中的。

如果走得更远些，当然不是空想漫无边际，而是竭尽演绎推理之能事。
进一步，“人类语言有元音系统”这个认识对人类语言的早期历史超远程重建(大约3万年)
很有意义。如果直立人没元音系统，如果智人有元音系统，并且是现代语言的源头，那么
早期语言的元音系统一定很简单。加一个小前提：智人语言是开放系统，那么所要表达的
概念不断增加，那么所要区别这些概念的语音特征需要有一定数量，那么就有了一个相应
的推论：早期语言的辅音系统比较复杂。

再进一步，可以不可以说：一个语言在很长的时间内，为很多语言背景不同的人使用，就
会被极度“磨损”， 就会更远离原始音韵结构，即变得辅音系统简单而元音系统复杂。
[这儿也许最好用韵母概念取代元音，即使对英语来说也如此，用了韵母概念就可以包括一
些有元音性的辅音，还可以包括声调。]

有一种误解，以为演绎推不出新东西。从上面可以看到，使用演绎可以走得很远很远，可
以得到很多很多不用演绎无法得到的新命题___在“发现”这科学研究的第一步阶段。无论
是证实还是证伪这些命题，我们都可以获得新知___可靠的知识。与此相反，科学哲学中公
认归纳从来不是可靠知识的来源。这个话题另谈。

“朱晓农是年轻人&朱晓农不是年轻人”
上面这句话是理论，请问，这个理论是不是分不出对错？

‘理论’最宽泛的定义是：
一组其间无矛盾的相关命题。或强一点：
一组用演绎逻辑串连起来的对同一对象的陈述。或
一组其间有逻辑必然性的对同一对象的陈述。

符合这定义的从虚到实包括：
基督教神学理论和佛学法相宗
哲学理论和其它人文学理论
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等社会科学理论
经济学理论
自然科学理论。

这定义排除：
玄学议论
朴学讨论
道/辩证论述
禅
一切非逻辑的议论(这个逻辑是演绎逻辑，不是墨辩逻辑、辩证逻辑、归纳逻辑等等)。

我把楼下的帖子____理论的定义____转贴到这儿。

“朱晓农是年轻人&朱晓农不是年轻人”
是一个矛盾陈述。不符合上述理论定义，所以不是理论。如果把他拆成两个命题，则都能
成立了。一个适用于昨天的朱晓农，一个适用于明天的朱晓农。

如果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不喜欢分不清对错，那么，你可以舍弃中性的表述，把仅适合
于一时一地一个对象身上范围最窄的理论称为绝对错误的理论，把适用于两时两地的称为
基本错误的理论，把适用三时三地的理论称为很错误的理论，把……

朱晓农先生的科学思维果然了得，名不虚传。想必这么高的思辨能力，语言研究的成就一定名贯世
界。可否介绍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

A theory is a set of sentences.
这句话转自一本严肃的学术著作。有关句子的定义，就不转了，但不等同语言学意义上的句子.

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对“理论”的解释是：
1．对事实之间的相互关系的分析。
2．抽象的思想。
3．关于一类事实、一门科学或一门艺术的一般的或抽象的原理。
4．a. 作为行动的根据而提出或遵循的信念、政策或程序；b. 关于事实、原则或事件的理
想的或假设的趋势，常在“理论上……”这一短语中使用。
5．为解释现象而提出的看似有理或科学上可接受的一般原理或一组原理。
6．a.为争论或研究而提出的假说；b.未经证明的假设；c.描述了主体简明而系统的观点的
一组定理。

“科学理论”的一个定义是：“成熟的科学理论通常具有由概念、原理、定律等按照逻辑关
系组成的演绎结构，其核心是科学定律。这种结构通过建立理论概念和可观察量之间的对应
关系而与经验事实相联系。……科学家在表述科学理论时总是力求达到符号化和形式化，使
之成为严密的公理化体系”（孙小礼，《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这个定义似乎仅涉
及了经验科学，而没有涉及非经验科学。

“A theory is a set of sentences.”的意思是“理论就是一组命题。”这句话的意思跟
Webster’s词典的6c差不多。

关于理论，这个讨论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什么是理论？我们讨论哪些理论、不讨论
哪些理论？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想上面引述的定义或解释比《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要细致得多，可
以参考。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我们讨论的理论也许可以不包括Webster’s词典的义项4a和4b，但
也说不准。至于Webster’s词典的2、3义项所说的“理论”在不在讨论范围内，好像就更难
说。Webster’s词典1、5、6以及孙小礼所说的“理论”大概都在我们讨论的范围内。但界
限可能仍然没有划清。

如果我们先给人类的精神活动分类，这问题也许就好解决了。下面是我这些年的一些想法。

人类的精神活动可以分为三个范畴：科学范畴、道德范畴、艺术范畴。把它归并一下，可以
得到两个范畴：科学和非科学。关于科学和非科学的分界有很多种观点，我的分界标准是价
值是否中立（这个问题这次暂不讨论）。如果这个分类暂时可以接受，那么，我们的讨论就
可以暂时限定在科学范畴，而不涉及非科学范畴。附带说明一下，我说“非科学”时，丝毫
没有贬义。

“科学”有两个意思，一是指科学活动，即人类认识外界的活动；二是指科学活动的产物，
即科学理论或科学知识。

科学还可以再分为经验科学和非经验科学。二者的区别在于：经验科学的理论/知识需要经
验/实践的检验，而非经验科学的理论/知识不需要或不能由经验/实践来检验，非经验科学
也叫“形而上学”。典型的经验科学有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和潘悟云先生一样，我也
认为语言学是经验科学。典型的非经验科学是逻辑学和数学，一部分哲学也属于此类，神
学、玄学可能也属于这一类。

如果我的上述分类暂时可以接受，那么这个讨论所说的“理论”应该是指“经验科学的理
论”。如果是这样，我们所讨论的，就是孙小礼所定义的理论；也许还更宽一些，这里所说
的理论还可以包含Webster’s词典的1、5、6以及Webster’s词典2和3的一部分。

这儿的“句子”跟古汉语中大部分句子不一样，他必须符合一定条件。第一是主谓成句S-
P，这排除了感叹句、无主句。第二，有判断词“是”，也就排除了很多模糊混沌比喻性的
“描述”，也排除了S 或 P 以另一个S-P为直接成分的句子。
简单地说，这儿的“句子”相当于“命题”。
西方学者生活在演绎逻辑的空气中，所以不必专提“演绎”。但对于中国人来说，演绎逻
辑是泊来品，非得强调不可，所以上述“理论”的定义就要加上 "without logical
contradiction"。

“A theory is a set of sentences.”
上边定义中的“sentence”的意思是“[逻辑]命题”（见《新英汉词典》）；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 中“sentence”的第六个义项是：“a meaningful
logical formula”,其中已包含了“without logical contradiction”的意思。

张凯说得对，命题本身就是逻辑命题，所以英语的定义不用加 "without logical
contradiction"。
但是，如果用中文表达，则最好加上“无矛盾”(原因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也就是我
的中文定义：
理论是一组内部无(演绎逻辑)矛盾的相关命题。

这是从北大网上摘下来的：

1）语言体系是通过建构过程建立起来的；2）语言体系本身处在不断建构的过程中，因此
呈现为不同的阶段性；3）言语活动也是一个建构过程，也就是“利用语言材料建构话
语”；4）语言体系的建构和话语的建构互相作用。

请教朱晓农先生，上面的一组命题之间有无矛盾？如果没有矛盾是否符合你的关于理论的
定义？

这组命题里面有个最基本的概念没有定义。

陶兄说到了点子上。
理论是一组命题，而命题是句子构成的，而句子是由名词和判断词组成的。这些名词是表
达概念的。大部分概念是可以从其他概念推导(演绎)出来的，但有个别概念是无法从其他
概念推出，那种初始的概念叫“范畴”，是概念元素，他是需要定义的。
有些公理系统中的元素太显而易见(或者太难定义)因而不加定义，比如，‘0’不用定义，
‘1’不用定义，完了就可以用来定义其他所有自然数了。

大概就是construct，或者，construction，如果要追问命题中的每一个概念的定义，那是
没完没了的。

我想知道，根据朱先生的定义，我转贴的那一组命题，是不是理论呢？（如果建构的概念
得到定义）

语言是人类活动的参项与结果。人是一个理性与非理性的复合体。从理性的角度讲，建构
语言的目的在于把一个个体的思想、情感、欲望、信念、关于周围世界的认识与理解、以
及个人的行动与互动意向等传递给另一方，以达到预期的目的，为此，人必须将自己能够
发出的声音及相关符号元素进行有效的（理性）编排、赋予它意义和价值、并将它固定下
来，供社团内全体成员享用，这就是建构。建构是一个过程的概念，结构是建构的结果。
但是，正如语言学家们都同意的那样，语言体系（系统）和人的其他系统一样，不是一个
完全封闭的系统，封闭的系统是不需要外在能量的死循环。语言系统要成为面对不断变化
的言语情景而有用的媒介，就必须不断地从系统之外的现实世界吸取能量，局部的调整和
改变自己，才能向现实需要输出能量。这就是言语交际建构语言体系的过程。如果不太明
白，请看看哲学解释学，迦达莫尔（Gadamer)、保罗.利科（Paul Riceour)等大家的东西
就可以了。至于话语建构，那是一个多维度的过程，仅从句法学的角度、或共时语言学的
角度，自然是难以理解的。

“建构”的英文的确是construct（动词）或construction（名词）

在科学哲学和心理学等科学里，construct也常被译成“构想”、“构造”或“结构”，其
他译法也有（不少于10种）。

[以下两个自然段摘自我的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我把construct叫做“构想”。]

据皮尔逊（1892：41）说，劳埃德·摩根在《动物的生活和智力》一书中，建议使用“构
象”[construct，即构想]一词称呼外部客体。摩根说：“实在的东西和理想的东西之间的
划分，并不像许多人所想的那么截然分明。例如，海王星由理想的东西过渡到实在的东西，
而原子还是理想的东西[原子现在也是实在的——笔者]。当理想的东西的知觉等价物被发现
时，理想的东西就过渡为实在的东西，但非实在的东西永远也不能变成实在的”（转引自皮
尔逊1892：41-42）。这大概是“构想”概念的最初出处。

构想和概念一样，我们用它来指称事物的性质或属性；构想和概念又有区别，概念所指的属
性或性质往往是已知的，可以度量的，如“馒头”，它的本质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可以称重
以评价其大小；构想所指的属性或性质是假设的，我们尚不能完全把握它，尚不能准确地测
量它，如“爱”。构想和概念的这种区别不总是很清楚的，随着科学的进步，一些假设的构
想最终会变成确定的概念，如“原子”，而一些原以为确定的概念实际上只是得不到证实的
构想，如“五行”。

这个概念在语言学领域也经常看见。历史语言学常做的一件事叫做“古音重建”，“重建”
的英文是reconstruction（名词）。什么是“重建”？古音（如先秦音）自然是曾经有过
的，可我们现在听不见了。那么，要想知道先秦人的语音什么样，怎么办？我们根据一些材
料和我们的想象，把古音“构拟/重建”出来，构拟/重建的结果就是段玉裁、黄侃、王力、
李方桂等先辈的古音系统。他们构拟的系统各不相同，但先秦古音大概不会同时与他们构拟
的那个样子都相符。由此我们知道，被重建/构拟/建构的是客观上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的东西，而构想或建构/重建（就动词意义而言）是我们的认识活动，其结果，是我们获得
的关于客体知识。

至于历史语言学里为什么叫“重建”（加一个前缀re-），大概是因为我们确信先秦古音/原
始印欧语、原始汉藏语确实存在过，而“反物质”属于construct，是因为我们至今没法确
认它是不是真正存在。

往大了说，人提出的所有概念和理论，本质上都是建构/构想。当人们对已有的理论不满意
时，他想到的很可能是把以往的理论先推翻了再说，这就是上世纪后半叶流行、至今势头不
减的“解构（deconstruct或deconstruction）”。

乐死人了。

才知道还可以这样解释，乐死人了

真是博览群书，就是没有找到那部真经。乐死人了

你想表达什么？要表达什么就表达清楚，否则就不要表达。

乐子之无枝。
要请教就客气一点，你又做不了我老师，喊什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