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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也谈“颚近音的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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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rt@sohu.com defrt@sohu.com
只看楼主 2006-04-05 16:03
也谈“颚近音的日化”
也谈“颚近音的日化”


朱晓农先生在其《颚近音的日化》 一文中主要讨论了京津冀地区官话中本来读[juŋ]的一
些字变读日母[ɻuŋ]的音变,对于这场音变的起因、起始时间和地点、扩散的过程和方向有
若干论断。使用词汇扩散的理论分析复杂的音变,对一些具体的字的讨论如“颙喁”受到
各种因素影响的情况,细致入微,很有启发性,我们读了受益良多。但是发现,朱先生的
考察没有包括几部记载了这一音变的明清韵书——《合并字学篇韵便览》(以下简称《便
览》)、原本《五方元音》、《韵籁》、《同音字辨》、《洪武正韵》等,而这些韵书对
于近代汉语中“颚近音的日化”问题的研究是很重要的。此外,《中原音韵》中也有一个
“颚近音日化”的例子。如果注意到这些语音史文献材料,就可以避免一些论断的偏差。
在此就教于朱先生,并请广大网友批评指正。

一、
疏漏了上述韵书,直接导致对“颚近音的日化”起始时间的判定偏晚。
朱文第2节“音变在北京话和天津话中的起始年代”中列了一个表,展示“容荣蝾榕溶镕蓉
傛瑢融瀜肜颙喁滽嵘”16个字从中古到现代的声母的变迁。共列出14种文献材料:《切
韵》(601)、《中原音韵》(1324)、《西儒耳目资》(1626)、《韵略汇通》
(1642)、《五方元音》(1727)、《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1820)、《A Grammar of the Chinese Colloquial Language Commonly Called the
Mandarin Dialect》(《艾氏语法》)(1857)、《清书对音》(1860 ? )、《语言自
迩集》(1867)、《A Pocket Dictionary (Chinese-English)and Pekinese
Syllabary》(1891)、《国音新诗韵》(1922)、《中华新韵》(1941)、《国语字典》
(1947/70)、《辞海》(1979/89)。
根据这个表的显示,《清书对音》中“容荣”二字最早变读日母。又《艾氏语法》记载当
时天津话“有些y声母字发成了r”。但是没有给出具体例子。《语言自迩集》中“容荣融
溶蓉榕镕”等更多的字出现日母异读。由此朱先生认为“yung音字于1857年之前,在天津
话中已经变为rung,北京话里出现这个音变是在1857-1867这10年间”。第7节“结语”中
也说:“音变起始年代:津冀,十九世纪上半叶或更早。北京,1857-1867年间。”
对音变起始年代的这一判定大大地偏晚了。其实曹正义先生、郭力先生的文章早就对《便
览》中反映的这一音变情况有所讨论,朱先生没有注意到。曹正义(1987)指出:“如
‘容’字,《图经》列‘如声’的‘同’韵、影母,而《合韵》除收此读外,还收入
‘稔’母,音同‘戎’。检索近代诸北音韵书,‘容’与‘戎’皆异读,而《合韵》既标
列同音,则为‘容’字音嬗变提供了断代依据。” 郭力(1994) 也指出:“根据我们的
核查,在《合并字学集韵》中,‘荣、融、容、熔、蓉、溶、颙’等字均见于通摄合口影
母如声(音[yuŋ阳平]),但其中‘荣、容’二字又见通摄合口稔母如声(音[ʐuŋ阳
平] )。‘荣、容’均为常用字,这两个字影母、稔母两收的现象反映了在当时的北京语
音中,李荣先生所说的读[yuŋ阳平]的字已开始向[ʐuŋ阳平]音演变。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所
见到的北京话语音中这种音变的最早记录。”
《合并字学集韵》(简称《合韵》),成书于明万历三十年(1602),作者是徐孝。《合
韵》是收在更大的一部书——《合并字学篇韵便览》中。《便览》包括《重订司马温公等
韵图经》(简称《图经》)、《四声领率谱》、《合并字学集篇》(简称《合篇》)、
《合韵》四种互相配合的书。以前人们研究的注意力多集中在《图经》上,而对《合韵》
研究较少,对于《合篇》提的更少。如果只是从整体上把握音系,那么《图经》提供的信
息是足够了。但是如果要详细了解每个字的音韵地位和异读情况,那么只记录音节代表字
的《图经》是不够的。还要看它的韵书,即《合韵》。《合韵》每个小韵的首字就是《图
经》里每个音节的代表字(徐孝称之为“领率字”),其下注反切。《合韵》收录了大量
异读,但是《合韵》不象宋代《集韵》那样,在有异读的字下面注明有几个又音。所以如
果单靠《合韵》,很难把异读情况搞清楚。就算是很费劲地大海捞针般地把一个字的各个
异读都找出来了,确定它们的关系和地位又是个问题。幸而徐孝编书时考虑周全,还编有
《合篇》。《合篇》是一部按部首编排的字书,其好处就是在有异读的字下面用直音或反
切的形式列出了所有的异读。而且根据我们初步的考察,其排列顺序一般是先列最常用的
读音,其后是僻音。所以,《合篇》是研究《合韵》必不可少的钥匙。《图经》是韵图,
《合韵》是韵书,《合篇》是字书,三者钩连配合,相辅相成,这也是我们总称《便览》
而不单提《图经》或《合韵》的原因。
《便览》声调分“平(阴平)、上、去、如(阳平)”四声。表面上有22个声母,实际上
有字之音只有19个声母。徐孝把日母叫做“稔母”。韵分13摄,其中通摄合口粗音是[u
ŋ],通摄合口细音是[juŋ]。《合韵》“如声二同影母”小韵(即[juŋ阳平]音节),以
“容”字为首字,小字注曰:“原龙切,容忍,盛也,仪也,受也。”这一小韵还有“融
肜颙庸荣”等字以及以这些字为声旁的字。再看“如声二同稔母”小韵(即 [ɻuŋ阳平]音
节),以“戎”字为首字,如虫切,还有以“戎茸农”为声旁的字,这些字在《切韵》里
就是日母字,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是在本小韵的末尾有“鳙慵 镛容荣荥” 7个字。明白
无误地告诉我们,这些字在当时的北京话中有日母异读。《图经》记录的是明代万历年间
的北京话,这已经是定论。与之相配合的《合韵》中所收的前所未有的异读,毫无疑问就
是当时北京话新产生的读音。《合韵》重订于1602年,可见北京话里[juŋ阳平]变[ɻuŋ阳
平]的起始年代起码比朱先生所推定的“1857-1867”应该早250多年!这一音变的历史不
是仅仅150余年,而是400多年!
值得注意的是,“鳙慵 镛容荣荥”7个字是放在“如声二同稔母”小韵末尾的。而在“如
声二同影母”小韵中这些字都在前面,“容”还是这一小韵的首字,在《图经》中是领率
字(即本小韵的代表字)。《合篇》里“容”下注:“融、戎、永、远四音。”这是用直
音的形式给“容”注音。在这里“融”是[juŋ阳平],“戎”是[ɻuŋ阳平]。“容” 的[juŋ
阳平]音排在首位,是和《图经》中的地位一致的。这样的排序说明徐孝认为“容”的零声
母音比日母音更正统,日母音是晚起的俗读。郭力先生(1987)也认为:“从《图经》和
《五方元音》等十七世纪北音韵书的情况看,在当时的北方话中,‘荣、容’等字读Ø母音
还很普遍,ʐ母音大概还不常见。”
李汝珍(1763—约1830)在《镜花缘》里也有记录。八十六回:
尧春掣了饮食双声道:“玉液,史游《急就章》:‘有液容调。’‘有液’双声,‘液
容’双声,敬秀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陶秀春道:“这个‘容’字,我们读作‘戎’
字,今姐姐说液容双声,只怕错了。”春辉道:“按前人韵书,容液本归一母。若读作
‘戎’字,那是贵处土音,岂是尧春姐姐错哩。”
这说明李汝珍起码在1817年 以前也注意到这一音变了。
朱先生对天津话中这一音变的起始年代的推定也偏晚。这是因为疏漏了《韵籁》。《韵
籁》作者华长卿 ,天津人。《韵籁》现有的唯一的刊本是光绪十五年(1889)松竹斋刊
本。其撰著年代据冯志白(1988)考证当在1824-1854年之间。《韵籁》共四卷,分为五十
衍章,每一衍章代表一个声类。华长卿是采取声介合母的办法,故而有五十之多,实际上
可以归并为二十四个声母。《韵籁》的“弱衍章”音值为[ʐ],其中有“戎绒茸”,也有
“雍邕”“融容溶榕”“庸慵傭”“拥冗勇涌甬俑蛹”“用”“阮瑞锐芮”。《韵籁》的
“月衍章”是[Ø],其中有“荣嵘蝾莹萦永泳咏”。可见原来的[juŋ阴平]、[juŋ阳平]、
[juŋ上声]、[juŋ去声]在《韵籁》里都有很多字变读日母,只有“荣永”等字未变。
关于《韵籁》音系的性质,赵荫堂(1957)将其归入“明清等韵之北音系统”。李新魁先
生(1983)将其归入“表现明清口语标准音的等韵图”,但认为它“既反映了共同语的实
际语音,也带有某些方音的特点”。 耿振生先生(1992)将其归入“官话方言区等韵音
系”,认为其“声母系统所体现的特点与现代天津方言基本一致”。特点之一就是“古喻
母字有的归入弱母而有[ʐ]声母(如‘雍邕庸拥勇用’等)” 冯志白先生(1991)、张旭
先生(1991)也都视此为天津方音的反映。《韵籁》对“颚近音的日化”这一音变的记录
不仅比《艾氏语法》(1857)要早,而且全面详细。
还有一部《同音字辨》,作者刘维坊,字言可,号乐山山人。书序于道光二十九年
(1849)。书中列二十声母,实际为十九声母,与徐孝《等韵图经》声母相等。 书中把
“雍邕容庸荣莹拥俑蛹永用”等都列为日母字,同时兼收于影母下。此书的音系性质,李
新魁先生(1983)认为是明清时代的读书音 ,耿振生先生(1992)将其归为“‘普通音’
一类等韵音系”,“也属于官话方言一系,但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其中的音类按北方话
中较为普遍的读音来归纳,难以把它们确定为某一地点的方音”。 书前的贾桢序说:“刘
子乐山,嗜学博古,质朴无华,工篆刻,以铁笔为业,名噪京师,所刊《印文详解》,几
于家置一编……尤精音韵,以世所流传少有善本,乃于篆刻之暇,辑为《同音字辨》一
书,音分为五,统以切韵捷径……。”书的卷首题“渤海刘维坊”。书内有《字原》一篇
说道:“而墓(今按:指仓颉墓)现在余山左青郡寿光城西二十余步。” 道光二十九年自
叙说:“坊于道光二十二年,侨居正阳门外廊房头巷。”可知他籍贯是山东寿光,书成之
时已在北京住了八年。然而他的这部《同音字辨》的音系基础却不能简单地坐实为山东话
或北京话。自叙说:“日用闲俗之等,每卷有之。恐音有偏僻,斟以《中州音韵辑
要》。”看来此书受王鵕的《中州音韵辑要》(1781)的影响较大。一般认为 “从分韵上
看,此书(《中州音韵辑要》)近于《洪武正韵》,整个韵书和《中原音韵》已有较大差
别。” 书中“容荣”等字仍是零声母。
但是刘维坊在归字、注音时又加入自己的创见。书前《凡例》说:“首一字下必注明反
切,其余不注者,皆与首字同音,而忽又注者,必有低昂。凡注反切是遵何书,上必用书
名中之要一字以名之。若用《中州音韵辑要》,上则注一‘中’字;用《经韵集字》,上
则注一‘经’字;若仍《佩文诗韵》反切,则不注矣。倘于诸书中实系不符者,坊即按韵
而更之,凡更者上必注一‘坊’字,或是或否,不与前贤相混。”比如“雍”字下注“中
纡凶切”,“中”字表示“纡凶切”这个音采自《中州音韵辑要》,说明《中州音韵辑
要》里“雍”字是零声母。而刘维坊把“雍”放在日母地位上,这是他记录的又一种口语
读音。再如“融”字下注“坊而笼切”,“坊”字表示“而笼切”是刘维坊做的音,说明
“融”的日母读音与他所参考的各种韵书都不合,这个音也是他记录的口语读音。
朱先生表中列有樊腾凤(1601-1664)著,年希尧校补的《五方元音》(1727)一书,认为
其中没有音变的迹象。可惜朱先生没有考察未经年希尧改订过的樊氏原本。原本《五方元
音》中有《俗讹字类》一篇,说:“用,于共切,雍字去声,本在云字母下,今郡人呼为
如重切,戎字去声,妄归日字母下,毫厘千里,若此之类,不可不辨。” 樊氏说的清清楚
楚,去声“用”字在当时的口语中已经读为日母字了,所以樊氏特意提出来纠正“谬
误”。年希尧改订本虽然体例上和樊氏原本差不多,但是其中还是有不少改动的。 就拿
“日”字来说,原本归日字母[ʐ],年氏改归石字母[ʂ]。年氏改订本把《俗讹字类》这一
篇删掉了。原本《五方元音》,成书于顺治十一年与康熙三年之间(1654-1664) ,赵荫
堂(1957)归入“明清等韵之北音系统”;李新魁先生(1983)归入“表现明清口语标准
音的等韵图”;龙庄伟先生(1986)认为《五方元音》以尧山话为基础音,代表17世纪中
叶汉语北方话的语音系统。 耿振生先生(1992)归入“官话方言区等韵音系”。樊腾凤是
尧山人(今河北省隆尧县),隆尧县就在朱先生列举过的“用”字读为日母的宁晋县南约
30公里处,清代二县同属于赵州管辖。樊氏所谓的“郡人”当是赵州人的意思。可见,河
北省南部方言口语中“用”字读为日母至少也有340年的历史了。
基于以上的四种材料所建立的“颚近音的日化”的历史同朱先生所说的大不相同。我们认
为单就[jung]这个音节来说,音变起始年代,在北京话不晚于1602年,在河北省南部方言
不晚于1664年,在天津话不晚于1854年。
二、
朱先生对音变的地理顺序,声调顺序,音变的触发因素的一系列推测都可以商榷。
音变的地理顺序,朱先生以为是“冀东 ,天津,然后北京”,声调顺序,朱先生以为是
“冀东和天津先阳平,然后扩散到其他声调,北京只有阳平字受到影响”。其理由是:
“此音变在冀东规模最大,天津次之,北京最小。一般地说总是大城市方言变化快,小方
言慢一点。现在理论上变化慢的规模反而大,那么一定费时更长,所以可以假定音变在冀
东先开始。另一方面,如果天津先变,为什么传到北京的只有阳平字新音,而传到冀东的
却是什么声调的都有?这很奇怪。如果最先传到冀东的也只是阳平字,然后自己扩散到其
他声调,那么冀东的音变就要快于天津。这跟大城市变得快的前提不合。”
我们认为音变起源于北京话,然后是天津、冀东南。原本《五方元音》虽然早,但是只有
一个“用”字;《韵籁》虽然晚,但是字多,四声都有。况且从与北京的地理距离来看,
天津比隆尧近很多。所以可以推定音变对天津的影响早于冀南 ,也可以认为二者差不多同
时。天津崛起为大城市是近代第二次鸦片战争(1860)以后的事,在此之前,天津话没有
特殊的地位。它跟河北话一样,同受北京话的影响。十六、十七世纪之际北京话[juŋ阳平]
音节里“容荣荥”三个阳平字最先变,渐渐扩展至这个音节的全部常用字。北京话之所以
只变阳平字,是受其音韵系统制约的。北京话[ɻuŋ阴平]、[ɻuŋ去声]都没有字;[ɻuŋ上
声]仅有几个非常用字“冗氄”等,对口语而言相当于没有字。换言之,北京话口语的音韵
系统只接纳[ɻuŋ阳平]音节,其它三声都是“不合法”的。因此,只有[juŋ阳平]的字可以
变为日母字,而[juŋ阴平]、[juŋ上声]、[juŋ去声]都不可以。
也许有人会问:“慵鳙镛”今为[juŋ阴平] ,而前面列出的《合韵》里“鳙慵 镛”四个字
也变读日母,这不是[juŋ阴平]也可以变日母吗?
其实这几个字可能不是通过“腭近音日化”音变,而是通过另一种途径变为日母字的。
《洪武正韵》(1375)中最早将“慵鳙”等并入“戎”小韵。《洪武正韵》的编纂者多为
吴语区人,如宋濂即浙江金华人。吴语一个特点是禅日不分。所以“慵”等字在《洪武正
韵》里并入“戎”小韵很可能是受禅日不分的影响,而不是腭近音日化的结果。后来的韵
书如《合韵》便沿袭了《洪武正韵》的归并。
那么,天津话,冀东南方言的音韵系统和北京话差不多,为什么它们四声都发生了音变
呢?
这是因为北京话是音变的源头,它是自发地演变出来的,所以音变条件极为明确,严格的
限于阳平,原来的[juŋ阳平]全部变为[ɻuŋ阳平],没有例外。而天津、冀东南是受北京话
的影响才开始音变的,在模仿权威方言时产生了“类推过头”的现象,把北京话里仅限于
阳平的音变推及到阴平、上声和去声。就象美国纽约的中产阶级模仿上层阶级的[-r]发
音,把上层阶级本来不带[-r]的单词也发成带[-r]的。 中国外地人初到北京模仿儿化,往
往把北京人从来不儿化的词念成儿化音。因为是受外部影响而类推,所以其规律性不象自
发的音变那样严格,会有参差和残留。这便解释了《韵籁》里少数字如“荣永”,现代老
派天津话“荣永泳咏” 、冀东诸方言也有些字读零声母而未变日母。假如音变是首先起于
冀东,传到天津,再从天津传到北京,则与下面的事实违背。事实是据《合韵》的记录
1602年前北京话“荣”字就读日母了,而《韵籁》到1854年还坚持不把“荣”字列入日
母。因此就不能说北京话“荣”的日母音是来自天津话。另一方面,冀东、天津发生音变
的四声都有,如果北京话的音变是从它们那里来的,为什么阳平变得那么彻底,而其它三
声一个字也不变?最后,朱先生所谓的“小方言影响大方言”的猜想无法解释音变动因。
为什么冀东一些小地方没有政治、经济、文化的优势,却能把音变扩散到首都?
音变的条件,朱先生以为“颚近音在后面钝元音的影响下,有了从锐近音变成钝近音的同
化环境”,又可表述为“[j]>[ɻ]/__[uŋ],即[j]在[uŋ]前有变为[ɻ] 的倾向”。我们基本
同意这一观点,但是对于北京话,应当加上“阳平”这一声调制约条件。“阳平”不是促
成音变的条件,而是一个制约音变的条件。北京话口语音韵系统里[ɻuŋ]只有阳平调这一规
则使得音变只局限于[juŋ阳平]变 [ɻuŋ阳平]。“锐、睿、阮、允”等字变读日母也是这一
条件在起作用,即[j]在[u]之前,不过没有扩大到它们所属音节里的所有的字。
朱先生表12列出“阮锐瑞慵”四字在11种文献中的读音,其中《中原音韵》行“锐”字读
音空缺。其实《中原音韵》里是有“锐”字的。“锐”字在《中原音韵》里就变读为日母
了。  《中原音韵》“齐微韵去声日母”小韵共四个字:“蚋芮锐蜹”。
“锐睿”《广韵》同音,按照《汉语史稿》拟音为[jǐwεi]。《中原音韵》无“睿”字,但
“睿”后来发生了跟“锐”相同的音变。《中原音韵》齐微韵韵母有uei,没有iuei。可以
推断《广韵》的[ǐwεi]韵母变成了《中原音韵》的uei韵母。 “睿”既然在《中原音韵》
里不可能读iuei,那么应该是读ʐuei或uei,除此之外不可能读别的音了。只不过《中原音
韵》里没有收录此字而已。到后来《合韵》里“锐睿”有影母、日母两读,《语言自迩
集》里“锐睿”同样有jui4 (《自迩集》用j表示日母)、wei4两读 ,再到今天只有日母
一读,可以看出这两个字的日化音变方向是一致的。
所以如果不把眼光局限在[uŋ]韵母上,而是看到“锐”字的情况,我们可以推测,也许在
《中原音韵》(1324)的时候“颚近音的日化”就开始了,不过是首先从齐微韵开始,而
不是从东钟韵开始。这也可以证明音变最先从大都(北京)开始。
朱先生以为触发因素是Morrison字典(1820)里记录的“冗”字又音yung阳,这个音“象
是诱饵”,把原读yung阳的字如“容荣”吸引到rung阳的音节中来,然后又把阴平、上
声、去声的字陆续吸引过来。朱先生称之为“回钓式音变”。我们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
的。其一,Morrison字典(1820)时代太晚,在那之前“颚近音的日化”早就开始了。其
二,《合韵》(1602)里“容荣荥”变读日母,而“冗”字并无[juŋ阳平]这一又音。“诱
饵”不存,则“回钓”无从谈起。其三,“冗”字这样一个口语中不用的字去吸引“容
荣”口语中常用的字变化,可能性很小。
最后,朱先生对几个字的变读时间也定晚了。前面说过,“慵”在《合韵》(1602)中就
有日母异读了,“阮”日母异读也见于此书,皆早于《西儒耳目资》(1626)。“慵”的
零声母读音[juŋ]也不是到《语言自迩集》(1867)里才有,《合韵》(1602)就有了,那
时读阳平。“瑞”在徐鉴《音泭》(1816)里就读日母,而不是晚到《语言自迩集》。
又,朱先生提到“允”字今北京话有日母异读,就笔者浅闻,《语言自迩集》和《京音字
汇》(1909)记有此异读。
总之,“颚近音的日化”在《中原音韵》中已见端倪,在《便览》中扩大到东钟韵阳平的
一些字,在原本《五方元音》、《韵籁》等产生于北京周边地区的韵书中又扩大到其他三
声,反映了音变始于北京话,向津冀周边扩散的历史轨迹。
(注释部分未能贴上来,所以文中引用没有注出,请见谅)
陈宁  北京大学中文系  chenning12@sohu.com


#1  
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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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rt@sohu.com defrt@sohu.com
只看楼主 2006-04-05 20:50
修改一处错误
文章倒数第二段“前面说过,“慵”在《合韵》(1602)中就有日母异读了,……“慵”
的零声母读音[juŋ]也不是到《语言自迩集》(1867)里才有,《合韵》(1602)就有了,
那时读阳平。”
“慵”读日母在《洪武正韵》已然,不待到《合韵》。
#2  
楊境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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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7477@yahoo.com.tw a37477@yahoo.com.tw
2008-05-03 10:50
請教
我一直不知北京話中文拼音ong用嚴謹式國際音標該怎寫,我原來猜ong[oʊŋ][ouŋ],但汕頭市人王思先生曰:粵語、客家話和北京語里都是呈母音低化的[ʊŋ],粵語、客家話和所有官話,通攝鼻音韻腹都是單母音 ʊ,我不認爲中間有複化的迹象。比方:“東”字,粵語、客家話和所有官話的韻母都是一樣的。或許如果考慮到極其細緻,廣州應該比北京開口更小、發音位更靠前,不過一般的國際音標兼顧不了這樣的差異範圍,可認爲兩者相等。
四川話專家兼嚴州壽昌話專家cqdanielzh(四川省重慶市合川區人)答覆我:「四川省川渝話通攝字的元音與北京普通話是一樣的,用漢語拼音來表達都是ong。」
以漢字「同」來分析,廣東話的國際音標是thʊŋ2,在發音時,感覺普通話的「同」比廣東話口型要大一點。四川口音把「窮」字都讀成ʨhoŋ2,有四川人感覺ong[oŋ]而不是[uŋ]iong像是[ioŋ],而不是[yŋ]
网友「白狄」(母語是晉語張呼片):普通話審音的時候可能是[oŋ],但北京話實際上確實更接近[oʊŋ][ouŋ]。晉語大部都是明顯的[uŋ],而北京其實受晉語影響,儘管調值和晉語差異巨大,但辭匯上有相當數量的晉語詞匯,並且明清兩朝晉商在京城有相當的影響力,足見晉語在北京話里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迹。從這個角度來看,北京話老派即便讀[uŋ]亦可能,而中新派可能更接近[oʊŋ][ouŋ],中文拼音iong[-ioʊŋ][-iouŋ][yoʊŋ][youŋ]
网友「少数民族学汉语」:我理解是這樣的,成渝話內部也是有區別的,以“同”爲例,重慶話開口略大,母音靠後,成都話開口略小,母音靠前,但是這種差別就聽感上來說,不能區分爲不同音位,似乎是“風格”不同。
其次,以成渝話和北京話作比較:“同”的韻母是不一樣的,成渝話是,北京話是;“窮”的韻母,成渝話還是oŋ(不是ioŋ,沒有介音),北京話是或者yuŋ。換句話說,如果用成渝話的母音說普通話,北京人一下就能聽出有口音。這也是爲什麽我在外地一聽有些人說普通話,就知道他是成渝的,雖然他們說的普通話還不錯。
另外老派成都話中「瓊,窘,榮,永」等字的韻母是yn,新派受普通話影響,才改說。我在北京的體驗是北京話中,拼音ong對應的就是;拼音iong對應的就是,雖然有人的口音是介於yuŋ之間。

楊境韜iunn5@yahoo.com.cn
http://www.hytung.com.tw/zh-tw/Download.aspx大字符集
#3  
朱晓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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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mxzhu@ust.hk hmxzhu@ust.hk
2008-05-04 01:28
陈文发表了没有?
陈文发表了没有?哪位先生知道,请告知。我可以答复他。
#4  
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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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5 11:13
陈文已发表于《汉语史学报》第六辑,上海教育2006年
陈文已发表于《汉语史学报》第六辑,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年,183-81。
#5  
h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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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etter@tom.com goodbetter@tom.com
2008-10-01 20:38
李登的《书文音义便考私编》阮音软
李登的《书文音义便考私编》已经提到阮音软。
见《南大语言学》第三编《李登与明末南京方音——读〈书文音义便考私编〉》(忌浮)。
李登的《书文音义便考私编》成于万历十四年(1586年)。忌浮认为该书反映的是明末南京音(叶宝奎则认为既非南音又非北音。。。)



hill 最后编辑于 2008-10-01 20:53:50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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