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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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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8-07-13 13:25

Gedney其人其书

新出《Gedney的台语比较资料书》简介

Thomas John Hudak编辑的《William J.Gedney's Comparative Tai Source Book》作为Oceanic Linguistics第34号特刊（值得一提的是，和第15号李方桂的《台语比较手册》是同一系列）2008年由Hawai'i Press出版了。
全书分五章，第一章是Hudak的介绍，简单回顾了台语研究的历史，介绍了G调查台语的方法及本书的构想。第二章至第四章分别是西南支、中支、北支三种类型19种台语音系介绍，汇集了Gedney（以下简称G）大部分已出版的台语调查资料：

地

域

类

别

中国

越南

泰国

缅甸

总计

北支台语

18武鸣
19剥隘

16Yay

17Saek石语

4

中支台语

9雷平
10龙茗
13龙州
14凭祥
15宁明

11Western Nung
12Bac Va Tai

7

西南支台语

6景洪Lue

2White Tai
3Black Tai

1Siamese泰语
5Nong Khai Tai
8Chiengmai Tai

4Shan掸语
7Muong Yong Lue

8

总计

8

5

4

2

19

除了泰语和用李方桂材料的武鸣、剥隘、龙州三点，其余15种材料全部来自G自己的田野调查。
各点音系的介绍虽然简略，却对阅读具体词条有极大的帮助。在介绍了各点的地理位置后，首先介绍声调的调值，然后就是一个表现声调历史来源的表（有人称之为Gedney's tone box），以龙茗为例：

声

调

声

母

A

B

C

D-short

D-long

Voiceless fiction sounds

1

2

3

2

Voiceless unaspirated stops

1

2

3

2

Glottal sounds

4

2

3

2

Voiced sounds

4

5

6

4

5

接下来依次介绍声母、复辅音、辅音韵尾、元音、复元音。
第五章是书的核心部分（全书220页中的130页）——同源词，其实可以看作《台语比较词典》，共收词条1159个，其中大部分是北、中、南三支中都有对应的词，每一个词条下列出19种材料中有对应关系的词，每个词后标出常见的调类（声母按上表由上到下依次标作1234，与李方桂的标调不同，一般来说G的123对应李方桂的1，G的4则对应李方桂的2，所以本书中的A2相当于李方桂的A1而非A2），声调有异常对应的则另外标出。笔者把一部分词和李方桂的《手册》作了初步比较，其中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词不见于《手册》（当然也有不少见于《手册》不见于本书的例子）。
书的最后除了参考文献还有英文索引，后者无疑对使用该书的读者带来极大的方便。

Hudak（2004）曾经专门介绍了Gedney台语调查的问卷和过程，对了解本书资料的收集过程很有帮助，现简述如下：Gedney首先用一份声调调查问卷确定所调查台语的声调格局，然后就按照自己设计的文化义类词汇调查表进行词汇调查，全程录音之后再进行一次复核。进行完词汇调查后就进行长篇语料的记录。如果发音人老练，Gedney会逐个音节启发调查人寻找同音的语素，希望把所有音节中可能出现的语素都收集起来，在已经出版的台语调查报告中，Yay、Saek、Lue、龙茗四个调查报告都进行了这样穷尽性的工作。接下来，Gedney会把收集的资料从比较音韵的角度整理到笔记本上。如果说G1964年发表的《白、黑、红台语比较纲要》（收入Hudak1989）和《中支台语比较词表》（收入Hudak1995）分别是西南支台语和中支台语比较的成果，那么本书则是进一步把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台语。
李方桂先生在《台语比较手册》前言中对没有机会利用G新调查的材料感到非常遗憾。尤其是在声母方面反映许多古老现象的Saek，李方桂在写《台语比较手册》时似乎只有非常零星的材料（参考文献中有G简介Saek的一篇论文，或许就是材料来源？），检查一下新书中的资料会发现下面的对应：

例词	近、光滑	监禁、坚硬
李方桂的原始台语	*kr	*khl
Saek	tl	thr

我们知道在Saek的老派中l和r在复辅音中区别得很清楚，李方桂先生在这两部分没有引Saek的材料。如果有机会看到Saek的材料，我想他很可能会重新考虑构拟。
台语研究，东南亚语言中“理解最深入，构拟最可靠”（马蒂索夫1993）的语支之一，随着这本《台语比较资料书》的出版，必将迎来新的辉煌。

沈瑞清最后编辑于 2008-08-13 20: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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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8-07-18 19:57

Gedney的生平

（以下主要根据《Biographical Sketch of William J.Gedney》，《Papers from a conference on Thai Studies in honor of William J.Gedney》，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1986）

G1935年从Whitman College毕业后，先是在美国俄勒冈和华盛顿当中学英语老师。像许多语言学家一样，G的语言研究开始于二次大战，应征入伍后他被分派在纽约的军队语言部门。1947年在雅鲁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泰语口语中的印度语借词Indic Loanwords in Spoken Thai》。1947-1954年，他长时间呆在泰国，并经常去老挝、柬埔寨。1964-1965，花了整整一年后到中国香港、台湾（G大概没有去过中国大陆，中国境内的台语都是找离开家乡的发音人调查的）、越南南部、老挝首都万象和泰国北部调查台语。1965年开始调查石语Saek，1966、1968-69、1976年为了编写石语的词典，又至少去了当地五次。1960年G开始在密西根大学执教，直到1980年退休。
（参看《李方桂先生口述史》第90-91页）

沈瑞清最后编辑于 2008-08-13 18:43:37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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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8-07-18 20:01

G对石语Saek的研究

G的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对石语Saek的研究。石语是位于泰国北部（接近老挝边界）的一种处于南支台语包围中的北支台语。Haudricourt用的材料有限且没有声调信息。G对它作了非常细致的调查，在1965《石语，转移了的北支台语》（收入Hudak1997）指出了老派和新派发音上的区别（见《汉藏语概论》侗台语篇的引用），并用更丰富的材料证明Haudricourt认为Saek属于北支台语是对的，也指出它受周围台语影响而产生的新变化。1969在泰国发表演说《Nakhon Phanom省的石语》（收入Hudak1989），除了重申以前的观点，G还提出一个新想法——石语可能并不是北支台语的一支，而是在原始台语之前已经分化出去了，所以石语有些现象比原始台语更古老（按照这个观点，我们有必要区分原始台语Proto-Tai和原始台—石语Proto-Tai-Saek两个层次）。G1976《石语韵尾l：存古还是创新？》（收入Hudak1993）进一步对石语的层次作了深入的分析，文章从不见于台语支其他方言中的韵尾l在元音后分布有限制的现象入手，根据石语声韵调的特点区分出属于自身发展的词汇，在排除了泰语和老挝语影响的层次之后，发现其他韵尾的元音分布也和l尾相似，从而证明石语的l尾是存古而非创新（后来仡央语支和黎语支也都发现了有l韵尾的语言，说明原始侗台语有l韵尾，但不同语言的l韵尾词并不是直接对应，情况非常复杂，可参看Ostapirat1995）。这篇文章给了笔者两个方面的启发：一方面如何通过观察音位分布的共时空档判断并论证后起音位，进而帮助历时层次的离析；另一方面本文初步分析出了石语有大量词汇属于受泰语和老挝语影响的后起层次，提醒我们在把石语用于台语比较必须先作层次分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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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8-08-13 18:48

G对台语比较的贡献

在1967《台语比较的趋势》（Hudak1989）一文中，G以其对语料的充分掌握和深刻的洞察力以提问的方式一口气总结了15个台语比较的关键问题，个个击中要害。其中包括下面两个问题：
第二问：北支台语的声调异常有没有系统的解释？
第四问：原始台语的元音系统是怎样的？
这两个问题分别指出了台语比较中声调和韵母的异常对应：第二问讨论的是同一词在南北台语中有不同的声调反映（一般北部台语指向浊声母，南部台语指向送气清声母，但也有相反的例子）。第四问则是讨论同一词在不同语言中分别反映为高元音或复元音的现象（在同一分支也有不同）。
对原始语的构拟，最大的问题往往是如何处理这种异常对应（所谓“异常”只是相对的，如果有了合理的解释，也就正常了）。通常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用原始语中两种形式的交替解释，
另一种是用构拟更多的原始音位来解释。
（也许还有第三种处理方式：构拟同样的形式但认为属于不同的层次，即至少有一种对应是来自借词层的对应）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李方桂和G对这两种异常对应采用了正好相反的处理（李方桂用交替解释声调，构拟更多元音，而G则为声调构拟了另一套声母，元音则倾向于处理成交替形式）。
先看声调问题，G在《台语的另一套浊音声母》一文中构拟了一套新的声母*B、*D、*G、*V、*Z、*Ä，大写字母表示音值不明（文中讨论了可能的音值，但没有下结论）。这些例子在李方桂的《手册》中处理成原始声母的清浊交替（在Sino-Tai中进一步作为汉台语同源的形态证据，最近丁邦新先生重申了这一证据），G指出了这种处理有以下问题：
（1）缺乏可辨别的固定的语法或语义。
（2）如果原始语有两种形式，为什么很少在一种语言中发现这两种形式？
（3）李方桂引的少数的泰文例子很可能是像Shirt和Skirt那样同一词的不同层次。现代台语里的例子，也往往只有一个词是本土词。
我个人觉得很有说服力。如果把声调异常对应看作原始形态的反映，就很难解释为什么南北两支恰好各保存了一种形式，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南支台语的声调指向的一律是送气声母（台语的浊音声母在有的南支台语中变成不送气声母，在泰语和老挝语中则变成送气声母）。后来，罗永现（1995）举了更多声调异常对应的例子，但很多都是后起现象，与这里讨论的可推到原始语的情况恐关系不大。杜冠明（Thurgood2002）则认为这些异常对应的词都是从别的语言借来的，但即使是借词也不妨碍构拟到原始台语的阶段，我们仍需回答这种异常对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词？所以我认为G的想法至今仍是最合理的解释之一，至于这套声母具体的音值则有待进一步研究（张均如1992认为是浊送气音）。
事实上，侗台语也有清浊调不一致的现象，杜冠明（Thurgood1988）在构拟原始侗水语时只能处理成例外，后来（Thurgood1994）则进一步认为这种例外说明侗台语和南岛语有关的词是借词而非同源词，许家平（Ostapirat2005，2006）则用不同前置辅音解释了这种声调对应异常，笔者以为是很成功的。当然，台语的情况和侗水语有所不同，具体如何构拟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再看元音的异常对应， G1972写了一篇《台语比较中的一个困惑》（Hudak1989），进一步讨论了这个现象，但是没有做出解释。因此，这个现象后来就被很多学者称作“Gedney的困惑”。李方桂《手册》是用了第二种处理方式对付“Gedney困惑”的，为此构拟了许多复元音，G的学生Strecker（1983）则用元音交替ablaut来解释（其它各家的处理，可参看Strecker1983的转引，Sarawit1973也是用构拟更多元音的办法处理，Haudricourt和白保罗则都认为和前一音节的元音有关。关于侗水语中的类似现象，参看Strecker1988）。G1977《广西和贵州台语的区域性元音变化》（Hudak1995）用强级（strong form）和弱级（weak form）分别称呼两种形式，看来是同意Strecker的意见。上述的解释似乎都还不够完满，可以说如何解决这个“困惑”仍然是台语比较中的重要命题。
在比较台语方面，G还有许多颇具启发性的文章，比如：
《khmu克慕语里的台语借词》一文指出khmu语里的台语借词往往保留已经失落的古音，用其他语言的早期借词构拟古语的想法，与李方桂《台语里的早期汉语借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看到Pulleyblank关于汉语上声、去声来源的论文之后，G写了《台语声调》指出有一些零星的证据显示台语的C调来自喉塞尾、B调来自h尾，但谨慎地指出仅凭这些证据还不能下结论。

沈瑞清最后编辑于 2008-08-13 20: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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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8-08-13 19:51

台语的系属问题及跨语言视角

当然，G的贡献不仅仅限于台语。在白保罗发表澳泰语的论文之后，G《论《澳泰语》中的泰语例证》（译文见《民族语文研究情报资料集》第7集）对其中对台语资料的误用作了辩证。一方面，他也指出类型学上的相似性，人称代词的借用等等，都不能作为判断发生学关系的证据，G还特别指出东南亚的人称代词特别容易改变和创新。G一直保持着对台语系属问题的谨慎态度，在第十六届汉藏语国际会议上的演讲（G1985，不知何故此文未收入G的两本文集）中，他再次重申了对白保罗的澳泰语旧式论证的怀疑态度（不知道如果G能看到许家平2005是否会改变看法），并且对用南岛语的证据构拟台语的做法表示了怀疑。
在该演讲中，G还提出了一个具有广阔学术视野的想法——对整个东南亚语言声调再分化现象（四声的形成是第一次，这里指的是第二次的再分化）进行跨地域、跨时代的比较研究。其实，早在《广西境内高元音复化》，G怀疑是受粤语的影响。这种跨语言的视角需要熟悉各种不同系属语言的历史，G对广西境内各种语言高元音复化音变的猜想是否成立，至今有待进一步研究（文献显示广州话的高元音复化现象是非常晚近的现象，但广西的粤语情况笔者一无所知）。

参考文献：
William J.Gedney1985: Confronting the unknown: tonal splits and the genealogy of Tai-Kadai, <Linguistics of the Sino-Tibetan Area: The State of the Art>,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Hudak1993: William J.Gedney's The Saek Language: glossary, texts, and translations,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Hudak1995: William J.Gedney's Central Tai Language: glossary, texts, and translations,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Hudak1997: William J.Gedney's Tai Dialect Studies: glossary, texts, and translations,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Hudak2004: William J.Gedney's Elicitation Questionnair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124.3
李方桂1977:《台语比较手册》, Hawai'i Press
罗永现1995: Tonal irregularities in Tai revisited, Mon-Khmer Studies Journal, vol. 25可从http://www.mksjournal.org/下载
Matisoff（马蒂索夫）1993: Review of William J. Gedney, Selected Papers on Comparative Tai Studies. Language 69.1:178-82.
Ostapirat（许家平）1995: Notes on Laha final -l, Linguistics of Tibeto-Burman Area 18.1
Ostapirat（许家平）2000: Proto-Kra, LTBA vol.23.1
Ostapirat（许家平）2004: Proto-Hlai Sound System and Lexicons, 《汉藏语研究》，中研院史语所
Ostapirat（许家平）2005: Kra-Dai and Austronesian, <The peopling of East Asia>
Ostapirat（许家平）2006: Alternation of tonal series and the Reconstruction of Proto-Kam-Sui, 《汉藏语及其周边语言研究》，中研院史语所
Strecker1983: Proto-Tai vowels revisited: A comparison and critique of the work of Sarawit and Li, LTBA vol.7.2
Strecker1988: Gedney's puzzle in Kam-Sui, Comparative Kadai: Linguistic Studies Beyond Tai, SIL
Thurgood（杜冠明）1988: Notes 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Proto-Kam-Sui, Comparative Kadai: Linguistic Studies Beyond Tai, SIL
Thurgood（杜冠明）2002: A comment on Gedney's proposal for another series of voiced initials in Proto Tai, Collected papers on southeast Asian and Pacific languages, Canberra
张均如1992：侗台语族声调的发生和发展，载《民族语文研究新探》

沈瑞清最后编辑于 2008-08-13 19:55:19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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