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0 09:43 )

      石毓智先生在《语法的认知语义基础》（江西教育出版社）中谈到现代汉语的
“体”范畴，也就是“了、着、过”。在这本书的20页至22页谈到三个体标记所要求
的语义条件，关系到“实现过程”、“时段持续”、“离散性质”三个语义特征。石
毓智先生所说的“所要求的语义条件”是指与之结合的词必须具备相应的语义特征条
件，比如“都小孩了”不能说而“都老年人了”可以说，这就是因为“小孩”、“老
年人”实现过程的性质不同。我对“所要求的语义条件”这种解释有不同看法。我认
为这也是“了、着、过”自身的语义特征。
    我的观点来自利奇《语义学》（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这本书的第194页到第
200页谈到“选择限制条件”。在第195页上有这样一段话：“我们从这些现象观察到
意义似乎从句子的一部分‘溢到’另一部分；也就是说，意义的某些特征可以从语义
环境预测到。特征之间的任何矛盾都会导致难以接受的话语。”
      按照利奇的观点，当A与B的语义特征发生矛盾时才会因语义特征的原因造成句
子不可接受。这也就是说，如果“了、着、过”也有“实现过程”、“时段持续”、
“离散性质”三个语义特征。按照利奇的思路做下去，认知语言学的语义特征就走向
词义，也就是走向语义搭配。这同时也意味着“了、着、过”这三个虚词不虚，虽然
没有指称具体事物、反映具体概念的那种意义，但有抽象的、概括性的语义特征。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在我们的观念中，实词组合之后再加一个动态助
词，动态助词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现在动态助词自身具有可分析的语义特征，那么在
组合过程中的地位就提高了，比如像介词，不是实词组合后的附加物，而是对组合有
积极作用。比如动态助词具有稳定、单一的语义特征，并且在组合过程中是这可以起
到语法标记的作用，这可以区分形容词与及物动词的兼类：
                                春风绿了江南岸
                                他红了脸
                                他黑了心
      我在《表层决定深层？》这个帖子中说到这种现象，意思是说这些词有可能是
积极的而不完全是被动的、附加的，有位网友说“了、着、过”是动性标志，这话也
对，但太笼统，我觉得把认知语义特征作为“了、着、过”的自身语义特征来处理这
个问题效果会更好。
    我写这个帖子就两点请教石先生：
第一，对把“所要求的语义条件”变为“了、着、过”自身的语义特征这种想法怎样
看？
第二，我从《语法的认知语义特征》中没有看到认知语言学有根据语义范畴对词和结
构进行系统分类的学术倾向，是不是的确没有？您对以此进行系统分类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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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毓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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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0 16:18 )

张万禾先生：

    谢谢您提的问题。其中一点涉及到认知语言学的一个基本原则。我在前面一个帖
子中提到，认知语言学的一个基本原则是主张语义结构和语法结构之间的一对一映射
关系。我当时忘记了该原则的另外一半：任何一个语法标记都有自己独立的语义值
（语法意义）。跟其他语言学分支相比，认知语言学特别重视一些小词的研究，比如
Langacker分别写过论文谈论to和of，他的一个博士生的博士论文就是专门研究up一个
小词，最近美国Language杂志有一篇认知语言学的长文，是关于over的语义结构的。
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我们现代汉语语法有很多题目尚无人问津。
  您讲的体标记的语义特征的确定问题，牵涉到一个具体的研究方法。对于实词可以
根据它们的所指来确定其意义，即它们语义的确立是相对独立的，当然有时也要考虑
位于同一范畴的多个词之间的外延关系。但是对于语法标记的语义特征，我们只能根
据它们出现的句法环境或者搭配词语的特征来概括，别无选择，单独看它们什么也看
不出来，因为它们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对应的被指。因此，我同意您的看法，可以把那
几个“语义条件”分别看作三个体标记自身的语法意义。
    您提到的我的那本小书，是针对汉语所做的一些具体研究，并不是要建立一个理
论系统，也不是为了验证某一理论学说。我不太清楚您说的“语义范畴”到底是什
么。可是我觉得语义范畴和语法范畴（也是有意义的）并不是一回事。如我在“认知
语言学的功与过”一个帖子中所指处的，认知语言把它们完全混同在一起，这带来很
多弊端，致使别人批评认知语言学实际上是语义学而不是语法学。这是Langacker自己
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说出来的，觉得十分委屈，因为他说自己做梦都在想语法问题。
    随便聊这些，欢迎继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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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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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0 21:07 )

石先生：   
    “语义范畴”，见徐通锵先生《语言论》第443页：“语义型语言有没有相应的语
义范畴？回答是肯定，因为范畴是一种分类，使人们对现实现象的本质的认识而进行
的一种概括，如对语义加以概括和分类就可以形成特定的语义范畴。”徐先生在第447
页认为“离散／连续”是语义范畴。
    关于“语法意义”，我至今也没见过一个明确的定义。如果说“离散／连续”是
语法意义，我觉得将  此语法意义以与词汇意义相同的方法（作为一个语义特征）来
处理挺方便。
      我所关心的问题您并没有回答，就是如何给实词分类的问题。比如在《语法的
认知语义基础》第27页分析动词带宾语与“了“结合的情况时，您提到两类动词，一
是“看”等等，二是“讨厌”等等。在分析这两类动词时，您用到“独立性”这个
词，也就是说，与“了”结合的动词也必须具备或不具备某个特性。再进一步，就是
要根据对实词进行系统分析描写和分类，这样认知语言学的“体”范畴才能普遍运
用，但是我并没有看到您对实词的认知语义特征进行系统的分析描写和分类。
      您说：“您提到的我的那本小书，是针对汉语所做的一些具体研究，并不是要
建立一个理论系统，也不是为了验证某一理论学说。”我不是要提出问题否定您的研
究，正好相反，我觉得认知语言学对汉语语法很有解释力，但同时我也觉得有很多问
题。我只是希望从您这里了解：
    第一，是否还有一些这方面的成果，如果有的话请您简要介绍一下；
    第二，对实词的认知语义特征进行系统的分析描写和分类，对此您有些什么看法
和想法。
    此外，“可是我觉得语义范畴和语法范畴（也是有意义的）并不是一回事。”老
实说，我对这两种范畴分不太清楚，还望示教。
[ 本帖由 张万禾 于 2002-10-20 21:16 最后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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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毓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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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0 22:44 )

张万禾先生：

    语义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网络，它的内部是有结构和层次的。不同的学者根据自己
的研究目的对语义作出不同的分类，概括出不同的范畴。我最关心的是数量语义特征
对语法的影响。在拙著《肯定和否定的对称与不对称》中，我主要依靠三对数量语义
特征对肯定和否定的用法进行分析：离散和连续、定量和非定量、极大量和极小量。
肯定否定是属于语言内部的范畴，这些数量特征则是语言外部的现象。拙著《语法的
认知语义基础》一书要说有一个通贯全书的精神的话，那就是继续探讨数量语义特征
对语法的影响，题目更广，所涉及的数量语义特征的类型也更多。数量语义范畴到底
有多少种类，我也不太清楚，至今已经确定的有十余种，但是一定还会有新的类型不
断被发现。
    认知语言学非常关心语义的问题。Lakoff在其《女人、火和危险的事物》从认知
语义学的角度对语义范畴进行了分类，大概有十余类，我那篇评介文章曾经提到过。
去年在香港的一个会议上听“格”语法的创始人菲尔墨的一个报告，他们也有一个大
课题，尝试把与语法有关的语义归纳出若干大范畴。至于您提出的对实词的认知语义
特征的分类，至今尚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主要是因为语义现象是一个开放的类，很
难把握。其次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学术追求，分出的类差别也非常大。但是有一点，
我们应该关心所有对语法有影响的语义现象。
    至于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的区别问题，我的理解如下。广义上讲，词汇意义包括
了语法意义，但是在语言研究中，两者是有分别的。语法意义指的是能产的语法标记
和语法结构的意义，表示句子各成分之间的抽象关系，不直接与现实世界发生关系。
词汇意义则是比较具体的，指示现实世界的事物、运动、性质等。
    离散和连续等并不是某个特定语法标记或者语法手段的意义，即它们不是语法意
义。它们是从具体的词汇中概括出来的，而且影响一个词的句法行为。
    我先想到这些，如有新的想法再跟您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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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lex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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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0 22:48 )

石先生，请问研究认知语法的学者当中，还讨论“心理现实性”的问题，这个概念在
60年代比较受重视，但是近年来在语言心理学中好象被抛弃了。能否介绍一些背景。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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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毓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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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1 10:20 )

Sublexical朋友：

        关于语言规则的心理现实性问题，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研究领域。迄今为
止，语言学家和有关领域的科学家主要从四个方面来探讨这个问题：（一）儿童语言
的习得；（二）对大脑损伤者的研究；（三）大脑解剖学和脑神经科学；（四）对正
常人的心理实验。
      这方面的研究成果不断出现。我印象最深的是发表在Language上的一篇人类关
于颜色范畴认知的生理基础，现在有不少人走这条研究道路，似乎成了语言研究的新
学术思潮。Language Sciences杂志今年有一期专门刊登这个领域的研究成果。我自己
买了一本剑桥大学出版社的书Language and Brain，就是专门讨论这个问题的。这方
面的书籍应该是很多的。
      最理想的是每一种语言规则都能找到它的心理现实性，但是这似乎是不可能
的。到现在为止，人们只是找到了非常有限的语言规则的心理现实性。不论是认知语
言学还是形式学派都在追求这个目标，但是成果非常有限。我喜欢浏览两个学派最权
威的杂志（Linguistics Inquiry 和Cognitive Linguistics）上的文章，可是很难见
到这方面的研究。主要原因是大脑是个灰箱，它的很多功能只有靠“输入信息”和
“输出信息”之间的关系来探讨。很多语言现象是不可能找到它们的独立心理现实性
的。那么这是否可以否定语言研究的科学性呢？我觉得不一定，语言学内部的研究可
以借助一般的科学研究法则，照样可以得出科学的结论。语言是人类思维的结晶，它
是人类的认知能力和现实世界规则相互作用的结果，也是人们最重要的思维工具，因
此我们可以通过对语言的科学研究，来揭示人类大脑的一些奥秘。这就是为什么研究
人类思维的科学必然涉及语言学的原因。也就是说，心理学研究和语言研究之间是相
辅相成的关系，而不是一个必须用另一个来印证的关系。
        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过，只是涉猎过一点儿这方面的文献，可能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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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lex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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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1 11:39 )

其实，我关心的是这个术语为什么很少有人提到了，根据石先生的意思，可能是这方
面的正面的研究成果太少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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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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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1 15:47 )

石毓智先生：

向您确认一对术语：
《语法的认知语义基础》p12表一：数量特征之下有“有定”和“无定”；而在p13的
相应位置上却是对“定量”跟“变量”进行解释。哪一边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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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毓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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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1 16:11 )

“东海”朋友：

    谢谢您提的问题。我又查对了原书，“有定（数）”相对于“定量”，“无定
（数）”相对于“变量”。这是我写作上的一个疏漏，应该保持术语上的一致。此
外，我在《肯定和否定的对称与不对称》一书中是用“定量”和“非定量”来表示这
对概念的。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术语来称呼这类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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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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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就“了、着、过”请教石毓智先生 ( 2002-10-21 19:05 )

就我的研究经验来看，单独地看“了、着、过”问题不可能得到解决，这些标记都是
跟特定的单位结合在一的时候表现出特定的意义。因此，还不如从最简单的结合单位
开始，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地用逻辑实证的方法逐步得出不同的结论来，这样的结论
才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