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代音韵学来到了吗?
我觉得老潘说的很有道理,很有启发。
比如关于古无轻唇音,钱大昕看到中古轻重唇音两类声母在上古异文、读若等当中有大量相
通的迹象,于是提出古无轻唇音的理论,但是他的理论还有不足,就是基本上只能证明两类
声母相通为一类,不能证明上古一定是归于重唇,所以符定一等人就出来较真儿,你说古无
轻唇音,我偏说古无重唇音,也争一个发明权。这是第一代音韵学。
到了高本汉以后,人们知道了音位学,用音位学来一检查,轻重两类唇音声母完全互补,再
用现代方言一看,用重唇变为轻唇,演变的轨迹很好解释,再用梵汉对音一看,轻唇音声母
的字也用双唇音辅音对译,于是确认上古确实是没有轻唇音。这就是第二代音韵学。当然这
时候还有人死抱住符定一的观点,这些人有的是不懂第二代音韵学,有的是胡搅蛮缠。
第一代音韵学最后也开始滋长出第二代的思想萌芽了,比如钱大昕的论据中就有吴方言蚊子
啊什么的,他能利用现代方言了,只是还缺少证明。第二代音韵学最后也开始滋长出第三代
的思想萌芽了,比如赵元任就设想过为什么会产轻唇音,因为i介音加一个央后元音,舌位
从前高向后低滑动,拉动了下巴,于是下牙齿碰到了上嘴唇,不过他在庚韵等上面遇到了困
难,最后没有证明成功。
记得当年跟老潘一起住在复旦十号楼,有一阵子他专看口腔科医学书,有一次他让我跟市九
医院的医生联系,我们一起去口腔科,向医生请教了许多问题,还用仪器看了声带发音的情
况,后来就有了老潘那篇硕士学位论文——中古汉语的轻唇化问题。在这篇论文中他画出了
口腔的肌肉,它们在发音时的运动情况等等,从而证明了赵元任的设想。我想,这种研究应
该已经属于第三代了,也就是我们要在第一代和第二代的基础上,进一步解释为什么历史上
语音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我们一直强调音韵学是科学,科学就是可以论证的,让人重复一遍还可以重新做出来的。这
样的音韵学也更能令人信服。这就是第三代音韵学吧!
写到这里,又想起梅祖麟先生的讨论“哥”字的一篇文章。“阿哥”是外来词,在鲜卑语里
原来叫“阿干”。本来论文做到这里也就可以了,也算一个发明创造了。至于怎样解释
“哥”和“干”?很好办,一声之转嘛!而且“哥”是歌部字,“干”是元部字,的的确确
的“一声之转”,而且是对转,不是旁转,更不是旁对转对旁转无所不转。可是梅先生说
“我们不相信一声之转”,他偏要问个究竟。结果偏给他证明出来了,那个n尾是因为作为
官名而被加上去的,而且这有阿尔泰语专家的证据,不是他自己的杜撰。(这里的引文都是
凭记忆,现在手头无书,可能有误)
我想这可以叫做第三代音韵学,其实也属于老潘说的第三代语言学。这是更加科学化的语言
学,也是更加实事求是的语言学,更让人觉得有意思、越来越喜欢的语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