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了”、“过”语法意义对立的句法条件


内容提要：
本文分别讨论现代汉语体助词“着、了、过”的时体意义及其句法条件。通过尽可能
简洁的方法证明其内部的不同差异，以及形成差异的句法条件。

关键词：    体助词    体    时    句法条件   

§0  引言
在对汉语时体的研究中，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分”，根据句子所表现的不同的时体
特征，将其中的同一个体助词的不同变体分开（马希文，1983；刘月华，1988；金立
鑫，2002）；另一种是“合”，用一个比较高的范畴统摄各种不同的变体（刘勋宁，
1989、石毓智1992、黄金城1993、戴耀晶1997、张黎）。两种思路各有利弊。“分”
的方法注重对研究对象在各种条件下的各种变化作细致的刻画，指出其在各种条件下
的不同，注重其它成分的配合和制约；“合”的方法注意点集中在体助词个体身上，
尽可能地对体助词的核心意义作出概括。具体的用法通过各种推导途径获得。“分”
的方法容易忽略体助词的核心意义；“合”方法容易忽略体助词各种非核心意义句法
的条件。
就“了”的研究来说，“合”的研究主要理论是：实现论（刘勋宁、石毓智、黄金
城）界变论（刘月华、张黎）、传统的完成论等等。除了“完成”论，实现论和界变
论等的抽象度都比较高，通常要面对许许多多不同的“实现”作不同的解释，或者，
由于抽象过高，牺牲了理论的可操作性，使得理论难以规则化。“分”的研究得出了
不少具体的句法条件，在不同的句法条件下解释了不同的时体含义，能够规则化（金
立鑫，2002）。但是这种方法在综合和抽象方面不够突出。由于缺乏核心意义的控
制，使得教学变得支离破碎，应用上也产生了困难。
本文试图使用最为简洁的论证方法证明“着、了、过”的不同时体意义的对立，并着
重寻求它们内部各种不同变体所对应的句法条件。同时考虑将抽象综合和分析的两种
路子结合得好一些，也使理论和教学结合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1 “着”的时体意义
“着”是表示“持续”（或“进行”）的语法化了的成分。“持续”与不同的句法成
分配合产生一些不同的句子“时体”的条件变体。以下我们通过变换不同的句法条件
逐项求解这些时体变体与其对应的句法条件之间的关系。
第一步：“施事+弱持续动词+着+宾语”：
19)    （她干什么？）  她摇动着手柄。
20)    （他干什么？）  他写着字（呢）。
这种句子表现的是动作行为的持续。
第二步：“强持续性动词+着”：
21)    他领导着一支队伍。/ 他领导了一支队伍。
22)    他养着一群兔子。/ 他养了一群兔子。
它们所表示的是行为的持续，即使使用了“了”但其持续性并不改变。
第三步：“处所+弱持续动词/非持续动词+着+宾语”：
23)    黑板上写着几个字。
24)    桌子上放着几个苹果。
25)    路上倒着一棵树。
26)    山坡上塌着一间屋子。
这种句子是，表现的是动作完成以后状态的持续。这些“着”可以替换成“了”而语
义基本不变。
    第四步：“状态动词+着”：
27)    商店的门开着。
28)    他穿着一件新衣服。
这种句子也属于状态的持续。可以跟5）、6）合并为一类。
第五步：“施事+弱持续动词+着+弱持续动词短语”：
29)    她扮着鬼脸对我说。
30)    老王捂着肚子跑进来。
这种句子的第一个动词以及“着”所表现的是第二个动词的伴随性持续特征。也有人
称作“方式”。
第六步：结构形式同“第五步”：
31)    骑着马上山。
32)    卷着裤腿儿过河。
表面看起来，9）、10）和11）、12）同属一类，而实际上它们并不相同。前者属于
“伴随性行为”，后者则表现了一种“目的性持续”特征，即：前一个动词短语所表
现的事件的目的是后一个动词短语所表现的事件。9）、10）和11）、12）的区别在
于：后者可以作如下变换，而前者不行：
33)    骑着马上山。——〉骑马上山。——〉骑马为了上山。
34)    卷着裤腿儿过河。——〉卷裤腿儿过河。——〉卷裤腿儿为了过河。
这一类表示目的关系的句型可以作以上变换，9）、10）不能作如下变换：
35)    她扮着鬼脸对我说。——〉*她扮鬼脸对我说。——〉*她扮鬼脸为了对我
说。
36)    老王捂着肚子跑进来。——〉*老王捂肚子跑进来。——〉*老王捂肚子为
了跑进来。

小结：“V+着”内部至少有三个变体，它们各自的句法条件如下：
（1）    表示动作行为的持续。结构条件：施事类 主语 + 持续性动词 + 着；
（2）    表示状态的持续。结构条件：处所类主语  + 动词 + 着；状态动词+着
（3）    表示伴随、目的的持续。结构条件：施事主语 + 动词 + 着 + （宾语）
+ Vp
它们可以在“持续”范畴下统一起来。

§2  “了”的时体意义
传统上将现代汉语表示体意义的“了”分为“动词后‘了’”和“句尾‘了’”两
种。就一般情况而言，动词后的“了”大多表示“完成”或“结束”，句尾“了”表
示新情况的出现（起始）。这是大部分中国人的语感。我们曾经用时轴：
 
              Event (1)      β      Event (2)
表示两个不同的状态，β左边是事件的结束（动词后的“了”），β右边的是事件的开
始（句尾的“了”）。哲学上，一种状态的结束也意味着一种状态的开始。因此二者
在这一个层面上可以统一起来。统一二者的理论学界略有不同。
张黎（）认为，“了”的核心意义是表达一种“界变”，从一种“界”变换为另一种
“界”。这是一种相当高度的抽象。其实际含义和“实现”、“发生”的观点相通。
“界变”最合理的解释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变化”。即：有没有发生“变
化”。这一点上，“界变”论似乎略好一些。因为无论是“持续”还是“完成”“经
历”，“实现”是前提性条件。“实现”的抽象度太高。理论抽象度越高，解释力越
弱。
跟上面“着”的问题一样，我们还是力图求解“了”在不同的句法条件下、和不同的
句法成分组合所产生的不同的“时体变体”。关键是这些时体变体的句法条件，或者
说，这些时体变体和相应的句法条件之间的对应关系，或曰句法规则。以下继续用实
验法证明。

2.1 动词后的“了”
第一步：
19)    a他吃一碗饭。    b他吃了一碗饭。
20)    a他写一个字。    b他写了一个字。
19a、20a可以用来回答“他吃不吃饭？”或者“他吃几碗饭？”这样的问题，问的都
是还没有实现的事情。19b、20b可以用来回答“他吃了几碗饭？”这样的问题，问的
都是已经实现了的事情，其中动词表示的动作都已经结束了。b例子跟a例子不同的
是，动词后面多了一个“了”。如果这两个例子有什么差异的话，这个差异是由
“了”提供的。现在可以得出结论，动词后面的“了”表示的是：“动作实现后并且
结束”。而且在默认参照时间下，表示的是“近时结束”，也就是离说话的时间并不
太远。

第二步：
21)    a养一只兔子。    b养了一只兔子。（还在养着兔子）
22)    a领导五个人。    b领导了五个人。（还在领导着这五个人）
21a、22a可以用来回答“你养不养兔子？”这样的问题，问的也都是还没有实现的事
情。但是21b、22b中的“养”和“领导”都还没结束。是不是要推翻第一步中的结
论？
第一步中的结论无法解释第二步中的现象，说明它有问题，需要对它进行修正。修正
的办法之一是缩小规则的适用范围。通过观察发现，第一步中的动词和第二步中的动
词属于不同的类别。第一步中的是弱持续动词，第二步中的是强持续动词。现在的结
论是：弱持续动词后面的“了”表示动作的结束，强持续动词后面使用“了”表示事
件的实现，不表示事件的结束，而且它表现的行为还在持续。下面我们继续添加变
量。

第三步：
23)    a养了一只兔子。    b养了五个月兔子。（“养”结束了）
24)    a领导了五个人。    b领导了三个月。（“领导”结束了）
第三步推翻了第二步的结论。原因在我们改变了其中的“宾语”变量。于是可以修正
前面的规则：强持续行动词和“了”后面有“时量补语”，表示事件实现后的结束。

第四步：
变换变量：非持续性动词：
25)    a加入你们的社团。  b加入了你们的社团。（现在在社团里）
26)    a熄一盏灯。        b熄了一盏灯。（现在灯熄着）
25a、26a都是没有实现的事情，但是25、26b是已经实现了的事件，虽然它的行为已经
结束，但是行为结束以后的状态却在延续。这一点和上面第二步中的情况又不相同。
看来，第三步中的动词是另一类：非持续动词。这一类动词后面如果加“了”表示的
是行为实现并结束以后它所造成的状态在持续。可见上面第一步、第二步中的结论并
不是“了”使用规则的全部。第三步又对“了”的使用规则作了新的补充。我们继
续。

第五步：
27)    a我写了一些字。    b黑板上写了一些字。
28)    a他挂了一幅画。    b墙上挂了一幅画。
27a、28a上面例句中的行为都已经结束，应该和第一步中的例子一样。但是27b、28b
的意思是行为得到了实现，但是行为结束后所造成的状态还在持续。在“状态延续”
的意义上这里的“了”可以和“着”互换：
29)    黑板上写着一些字。
30)    墙上挂着一幅画。
因此，由于主语变为处所主语，这一类句子就有了“行为实现并结束后状态延续”的
意义。可见，处所主语是构成这一时体意义的条件。

总结上面的过程，我们可以得到：
    “界变-状态延续”：[处所主语/非持续性动词/] + 了。
“界变-结束”：[弱持续性动词施事主语句/动词后时段成分] + 了。
“界变-行为延续”：强持续性动词施事主语句 + 了。
它们都可以在“界变”的范畴下得到统一。

以上并不是有动词后“了”的所有分布。还有不少也能影响体因素的句法分布没有考
察到。但我们相信其它的分布所构成的体类型大致上可能纳入上面三种变体中。

  2.2  句尾的“了”
第一步：
31)    a她写字。            b她写字了。（弱持续动词）
32)    a死人。              b死人了。（非持续动词）
33)    a养兔子。            b养兔子了。（强持续动词）
34)    a写了一个字字。      b写了一个字了。
35)    a写了三天。          b写了三天了。（时量补语）
36)    a死了一个人。        b死了一个人了。
以上31a）—33a）都是还没有实现的，31b）—33b）都是表示在“说话时”（默认参
考时间）“开始”某一行为（界变：“从无到有”）。34a）—36a）表示动作的结束
（界变：从有到无），34b）—36b）表示“结束后某种状态的开始”（界变：数量关
系）。因此，总体上可以将句尾“了”归纳为“界变-起始”（或者，“实现-起
始”，我们认为二者没有本质差别，只是觉得“界变”比“实现”抽象度稍低，在统
一解释的时候，或许更好一些）。

第二步：
37)    a小王三天没写字。      b小王三天没写字了。（第四天开始—可能）
38)    a我养了三年兔子。      b我养了三年兔子了。（第四年开始—可能）
上面的句子都可以将时间量变换到句末，而意义不变：
39)    小王三天没写字了。——〉小王没写字三天了。
40)    我养了三年兔子了。——〉我养兔子三年了。
它们都表示“进入”一个新的时体阶段。但是就“界变”事件发生的时间而言，并没
变化，都是“现在”。

第三步：
41)    a字写好了。      b字快要写好了。
42)    a兔子死了。      b兔子就要死了。
a类表示的是默认参考时间点上“从无到有”的已经实现的“界变”。b类表示“即将
开始”的“界变”。可见，标记词“快要、就要”等是构成“即将开始”的充分条件
（之一）。

第四步：
43)    我写了字了。
44)    我洗了澡了。
这些例子表示参考时间之前某一行为结束，并且进入“行为结束后的状态”，进入这
一状态的时间在参考时间之前。因此其时体为：“过去界变”。
45)    她今天早上买水饺了。
46)    她上个星期六吃生鱼片了。
这些例子中，由于时间词的指示，逻辑上不存在“买”和“吃”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可
能性。因此，它们也属于上面一类。构成这一时体意义的条件是：动词后的“了”和
句尾的“了”的合力。

    第五步：
47)    a她养了不少兔子。      b她养了不少兔子了。
48)    a他领导了不少人马。    b他领导了不少人马了。
a例陈述的是“近时”的一个事实，尽管使用了“了”，但是这一事实到“目前”为止
仍然存在。b例表述的是“到目前为止的最新情况”听话人感觉事件还会有更新的进
展，这似乎是一种语用含义，这种含义一般情况下，可能是：（1）“别再做了
吧！”；（2）“还要继续吗？”。我们增加辅助变项的方法凸显并比较一下：
49)    她养了不少兔子了，别再让她养猫了。
50)    他领导了不少人马了，别再给他增加压力了。
相反的情况很难成立：
51)    ？她养了不少兔子，别再让她养猫了。
52)    ？他领导了不少人马，别再给他增加压力了。
因此，以上句尾“了”的作用不再是体助词，而是一种语气词，它表现了一种语用上
的言外之意（“别再做了吧！”；“还要继续吗？”）。

小结：句尾的“了”由于其他句法成分的配合关系，整个句子可以表现为三“时”
“界变—起始”体，它们的句法形式和时体小类的对应关系分别为：
（1）“将来：界变—起始”：“快要”、“就要”等
（2）“现在：界变—起始”：无标记、默认参考时间
（3）“过去：界变—起始”：时量+没、V+了O了
“V+了O了”句式可能产生言外之意。

§3 “过”的时体意义
一般认为“过”是“经历体”（或经验体）的标记。但是其内部情况有所不同。以下
我们逐步证明。
第一步：
53)    a我读了《红楼梦》。    b我读过《红楼梦》。
54)    a他学了一年书法。      b他学过一年书法。
55)    a他养了一只兔子。      b他养过一只兔子。
56)    a他领导了五个人。      b他领导过五个人。
57)    a我加入了你们的社团。  b我加入过你们的社团。
58)    a黑板上写了一些字。    b黑板上写过一些字。
59)    a墙上挂了一幅画。      b墙上挂过一幅画。
以上例子各自都处于默认的参照时间上（参照时间为零形式）。a类表示“近时结
束”，结束这一行为的时间离说话的时间不远，b类表示“远时结束”，结束这一行为
的时间离说话的时间较远。在这里“了”和“过”是对立的。

第二步：
60)    警察刚来抄过，而且随时还会再来。 （王朔：橡皮人）
61)    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钱钟书：围城）
这些例句中的“刚”似乎推翻了我们第一步中的结论。但是仔细考察发现，第二步中
的例子和第一步中的例子并不相同，55）56）多了时间副词“刚”，这是一个参照时
间。因此整个事件的时间就被定格在“近时”。
如果确实是“近时”，而且也属于“事件的结束”，那么就可能和我们在§2.1中所讨
论的动词后“了”重叠。下面验证：
62)    警察刚来抄了，而且随时还会再来。
63)    鸿渐说：“你刚吃了饭，吃什么糖。
将“过”替换成“了”没有问题，时体意义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小结：典型的、无时间标记的“过”表示的是“远时结束”的时体意义，在有
“近时”标记的条件下，也可用来表示“近时结束”，这时候，它和动词后的“了”
的语法功能是重叠的。

§4  本文小结
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可以得出“着、了、过”以及它们的不同变体所表现的时体框
架：

起始                持续              近时结束            远时结束


句尾“了”            “着”            词尾“了”            “过”
（现在、过去、将来）    动作行为的持续        界变结束            远时结束
表示状态的持续        界变状态延续        近时结束
伴随、目的持续        界变行为延续

也可以解释为：“起始”和“结束”是一个圆的切入点，“持续”处于切入点的两
端：


                                  持续


                      起始
                      结束


                                  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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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文章中探讨句尾“了”时，第五步中举了47）和48）两组例子，并且分别在
后面加“别再......”这样的辅助变相，来验证v+了O了可能产生言外之意。我同意您
提出的“v+了O了可能产生言外之意”，但我认为您说这样的句尾“了”的作用“不是
体助词，而是一种语气词”不太妥当。原因如下：
　　您用的例子中“养”和“领导”是强持续性动词，所以是否加句尾”了”并不影
响句子的时体意义，因此您考虑这个句尾“了”有引起言外之意的作用。我们用一个
弱持续性动词来造一组句子：
＊他吃了５个柿子，再吃要吃坏肚子了。
　　他吃了５个柿子了，再吃要吃坏肚子了。
带星号的句子不能说，是因为动词后的“了”已经表示动作结束，没有“再吃”的可
能，而不带星号的句子可以说，使因为有句尾“了”表示“界变－起始”，有‘再
吃’的可能。所以，这里的句尾“了”就不能只是一个语气词。而这种表示“别再—
—”的言外之意，和数量及时间等因素似乎关系更加密切（如：他当了３届主席
了。——这次肯定不是他了），因为可以发现重音并不是落在“了”上，而是在“不
少”，“３届”这些要强调的部分上。
　　所以，我认为不能说“v+了O了”产生言外之意时，句尾“了”就是一个语气词，
至少不是对所有的动词都如此。

另：您最后的小结和前文论述的结论不同，似乎是文档中空格和换行引起的问题。不
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

谢谢您的意见。我在认真想想，不过我现在觉得您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我这一部分确
实没有仔细推敲过，这种言外之意，到底是什么因素构成的，还要想想。对这个问
题，您还有什么好意见吗？